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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里

付鹤鸣

  想不到,微信时代,我一个翻泥巴的人,也被朋友拉进了几个群,而且有幸被邀请参加风雅颂群的文友采风活动,第一次走进了上汤小九宫,在一处叫店前的村落旁,我们被溪边几栋老屋吸引住了。

  不知谁说了句:“这就是‘幽篁里’!”

  老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不过是同行的一位美女作家邹幽篁生于斯长于斯罢了。

  老屋依山就势建在溪沟旁,虽独处村庄一隅,却也不疏亲远邻,常有暖暖的画面款款走来。

  秋冬季节,谁家在屋坪里剥茶籽,生了一堆惹人的茶壳火,村人三三两两前去凑热闹。主人也特热情,总把邻舍当远亲,邻家还没走近前,女人便又是端杌又是端椅的;男人则上烟,还一个劲地叫女客快上茶。这些人围在火堆旁坐下,奓开双手炙火,火把脸映照得像个红柿子。这些邻家来了,也是不闲的,腿上搁着竹盘,手上不停地剥着茶籽,聊着春夏秋冬、家长里短、坊间趣闻,有个邻家一时兴起,还唱起了山歌:……薯丝饭,茶壳火,除了神仙就是我……不远处,几个小毛孩在晒坪里滚起了铁圈、抽起了陀螺,其中两个跪在地上把茶籽球当成玻璃珠玩得正欢。小小村落,几成“幸福里”。

  我虽常年躬身田头地角,两耳陋寡,眼目不明,却也难脱尘俗,不知眼前这是怎样一个世界。是不是城里人刻意追求物质享受,境界太高,所以那么累;山民们过惯了清淡生活,与世无争,所以那样快活!

  老屋的溪坎也有些特色。屋檐水就滴在溪坎上,好似三百年前有约似的,点点滴滴不差毫厘,就像那纯朴的村人,代代传承着诚实朴素的秉性。屋檐下是一条两尺来宽的过道,以前没抹水泥,路面定是凹凸不平,雨天泥湿路滑,小孩上学、玩耍没有大人牵着、护着,胆小的怕是要摸着墙壁才敢通过。

  对,还有那石砌的坎,像山民的性格硬爽,不喜转弯抹角,但心地良善。也有人说:石头砌坎硬碰硬,山民们办事、做人也硬朗,从不刻薄人。而我觉得,这里的石头——确切地说应是麻卵石,形状和本质就像我的父亲那样,憨实平和、人见人爱。

  石与石挨挤在一起,便是一个团结的整体,便有气势和力量;人与人之间隔了些距离,或者不常往来,便觉生疏。而那道石坎有个不大不小的洞隙,能容任一棵板栗树恣意疯长,那是山民们的豁达和本色,更是石坎儿的造化和圆熟。栗香时节,一个个山娃像小松鼠似的爬上树,有的使劲用脚踩踢、用手摇枝桠,还有的故意对着栗树下的村娃用竹竿敲打枝桠上的栗球儿,那些裂开的或者没有裂还想在树上多呆些时日的栗刺球儿,经不住这帮村娃的鼓惑、围追、猛敲,有的心怀梦想掉落下来,也有气鼓鼓、夯头夯脑的,砸在村娃头上,还有的干脆直扑村娃手上。那栗刺儿扎在手上又胀又痛,一时间,树下尖声怪叫的,喊声笑声响成一片,不知是谁家的红衣女孩儿,站在那栋吊楼上乐呢!她拍着小手,招来一朵美白的云团儿,在屋角头打住。

  云是过客,就像往事会一页一页翻过。但人是无法忘却过去的,石头也是,经历了些岁月的石坎更是。对于过往,这样的情景虽已远去,但石坎儿记在心里。

  每到夜幕降临,或是村人多外出打工、村里的留守老人或小孩便关灯入睡了。这时,石坎儿就可以静下心来,自自在在地翻翻日记,像村里那年头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地在石坎儿上又放了一遍。连村头的小拱桥,对,桥上还唱过花鼓,走过一对对扭着屁股的花鼓公和花鼓婆,还有那一盏盏高擎的戏子灯,映在桥下的溪水中,远时影影绰绰,近时红红彤彤,盖过了水中的月影。更喜村头传来的花灯锣鼓,总带些年的味道,接灯的爆竹一响,村里就特别热闹,整个村庄都似乎有些癫狂。

  其实,走过前面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眼前又开阔了不少,还有一个小小的地坪。一位老人正蹲在地上埋头补着竹农具,确切地说,应是竹盘箕。对,那情境和神态,倒像一日在报纸上看到的一个老篾匠,可惜没戴眼镜。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几个喝了些墨水又喜吟诗作对的文友高声吟说着王维的《竹里馆》,已然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再轻轻,也不可能不扬尘。而老人独坐“幽篁里”,全然没有受到惊扰,心中自有一方天,听到有人喊“爷爷”,方抬头遁声望去,原来是他的宝贝孙女“幽篁”突然出现在眼前。老人揉了揉眼,确信没有看错,有些喜出望外。

  走过“幽篁里”,一条没有平仄的小路直达沟溪,沟溪里似有一溜烟纱雾彀,远远地只听到流水声。

  近了。眼前这条清幽幽的山溪,泉水滑过布满苔藓的麻卵石,跳着叮咚的舞曲,又从长在石缝中的一株菖蒲前流过,声音美妙动听。这高山流水的声音,常听可疗百病,也治尘烦,虽已久违,但还没与世隔绝,应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我看那株菖蒲的叶儿有些像剑兰,指宽的叶片发力舒张,猛青猛青的。对,同行的人说是石兰,还掐了一枝若有所思地闻了闻,说有兰花的馨香,我也闻了,还是菖蒲的味觉重。这也可以理解,城里人看惯了繁花异草,那些无势无光的野草,他们不可能去爱,即使无意错爱一回,也要给其冠上一个动听可爱的名字,否则会有失身份和大雅。唯有洪应明与世俗不一,在《菜根谭》中说:粪虫至秽,变为蝉而饮露于秋风;腐草无光,化为萤而耀采于夏月。这清幽幽的沟溪,因了这株“石兰”(暂且就这样称罢),泉水经年弹奏,路过的人才得以驻足倾听。假如俞伯牙内心对其有些许不屑,或心想远方,也许只有钟子期才能一眼猜出他的心思。谁志在高山,又志在流水?但愿更多人来到这“幸福里”,遇见真正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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