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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新衣

◆江西九江 帅美华
  晚上散步,听到有人叫我,循声望去,原来是初中同学志林。世界真小,一南一北相距几十里的两个村的人,现在居然住在了一个小区里。初一时,他坐在我后面,一个淘气包,常捉螃蟹、天牛、屎壳郎等奇形怪状的虫子来吓我们。他很幸运,师范一毕业,就分配到我们读书的中学任教。二十多年过去,他还是他,但两鬓已染上白霜。两人山长水远地聊了几句,他突然问起我妹妹现在做什么?他居然准确地叫出了大妹的名字。我很诧异:“你怎么知道她是我妹妹?”他眼睛里又闪现出坏坏的笑意,说:“你穿的那件粉格子上衣,走到哪里我都认得。”我知道接下来他会说到那件夹衣肩上的一大坨黑墨汁,那是他淘气的另一杰作。 

  一股酸酸的东西涌上来,身体的某个部位猛地抽搐了一下,大妹若知道这一细节,心里更不知道要酸成什么样。曾考过年级头名的她,初中毕业,毅然放弃学业,而选择外出打工,究其原因,是否也有这难言的酸楚? 

  暑假里,城里的表姐会到我们家来住上几天。我们站在村头的大悬铃木下迎候。当两位表姐一身城里装束,撑着遮阳伞,像电视剧里的人物,降临到灰尘滚动的大马路上,我们的手挥动着,小脑袋探出去,大声叫着:“华姐、萍姐!”兴奋又激动,身子却拼命往里缩,想把它以及它上面的衣服都缩进悬铃木粗大的树干里。这些衣服都是表姐们穿过的,它们沿着亲情的专线,行走数百里,来到我们家,装扮我们一天比一天饱满的身体,赢得村人的羡慕和嫉妒。现在,它真正的主人正缓缓走来,自卑和羞怯像空气一样无可遁逃。 

  小孩子真正开心的时候还是过年,过年有新衣服穿。从裁缝进门,期盼和想象就云彩一样在天上飘着。新打扫出来的东厢房里,架起来的长木板上堆着各色布料。李裁缝眯缝着眼睛,屁股抵着猴子一样勾头拱背的缝纫机,“把手抬起来!”我们柔顺地配合他的指令,羞涩地抬起胳膊,转动着身子。印有鲜红刻度的白色皮尺,像蛇一样,从我们的脖颈、肩膀、手臂、胸部、腰际、臀部、大腿、小腿,一一滑过,薄薄的凉意,像轻盈的雪花,渗进干涸已久的肌肤。李裁缝边量,边在一个小本上记着,本子很厚,页角向上翻卷,像刚从米堆里爬出的小米虫,探出黑黑的小脑袋。这个小本子里收藏着几十个村庄,几百号人身体的秘密。浅红色的划粉在新崭崭的布料上缓缓划动,长剪刀像布谷鸟清脆地叫着,李裁缝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细缝,他灵巧的手指赋予每件新衣独一无二的灵魂,无论如何丑陋的身体,在这一刻,都得到前所未有的尊重。 

  但这样的幸福,一年也只有一次。这样的新衣也只限于棉袄和棉裤,在母亲的再三嘱托下,它也总是肥大的、臃肿的。它往往从冬天穿到立夏,又从霜降接续到冬天,春天过后,它将套在另一个孩子渐渐膨大的身体上。在那个年代,孩子的长,在母亲眼里是欢喜,也是忧虑,而我们总是长得太快,让母亲猝不及防。 

  因是老大,也可能是实在无衣服可拣了,表姐们的衣服毕竟也是有限的,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母亲破天荒地带我走十多里路到李裁缝家,为我做两套上中学穿的新衣,样式由我挑选。回来的路上,我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迈着步子,母亲和我并排走着,她没有牵我的手,也没有抚我的背,和我一样也是沉默的。阳光很毒辣,每一条烈焰好像只射向大地,与行走在大地上的我毫无关系,还未到手的新衣,早早地替我遮挡起来自天空的利箭。穿上新裤子的那天晚上,我端着饭碗到屋后朱大妈的道场上去吃,吃过了,端着空碗,又坐了一会儿。母亲在厨房里喊我,她要洗碗了。我飞快地向家里跑去,一颗没有新衣的石头实在看不惯我的张扬,它伸出腿来绊了我一下,“扑通”一声,我摔倒在地,碗从手里跌出去,画了几个圈,居然没有碎。回到家,在灯下一照,右膝盖处一个很大很大的洞,苍白的肉,带着鲜红的血丝像死鱼的眼睛无力地翻出来,成为永久的痛。 

  大妹在出去打工前,学了三天裁缝,工厂的流水线上,并不需要太多的技艺,做袖子的一直在缝着袖子,做裤腿的,每天看到的都是一捆捆已经裁好了的长条形的布。缝合的缝合,锁边的锁边,每个动作简单化,高效化,一件件新衣,像浪潮一样滚滚向外涌动。M码、L码,统一的型号,固定的数字,让每件新衣规范而有序。 

  今年四月和朋友去了一趟杭州四季青服装城,那里店铺连着店铺,铺排十几里,衣服叠着衣服,塞实每一丁点空间。款式多得无法计数,价格也不高,新衣不再是缥缈在天上的云朵,它以风的速度在工厂、商场和身体上流动。网购,更是打破了地域的界限,挑一件自己中意的衣服如探囊取物。今天这件,明天那件,穿新衣再也不用等到某个特定的节日。我们也无数次在挑选新衣的路途上乐不知返,直到它堆积成摆脱不了的负担。 

  过年和大妹聊天,她说现在最大的遗憾是没能为自己做一件完整的,独特而唯一的新衣。 

  在新世纪出生的女儿从小就表现出自己独特的个性,她的每件衣服都要自己亲自挑选,她若看不中,任你说得如何真诚、真挚,任你的审美如何新潮、客观,也是无济于事。在一家服装店里,口干舌燥的老板娘最后反过来劝我:“你这孩子的终身大事,你最好别插手!”这个时候,我也只好把眼睛望向天空,望向那一片片洁白的云朵,新时代的她们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些飘浮的云朵,曾是无数个少女梦中行走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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