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1版:第1066期

长江周刊 刊期:第18992期 20260524

薪火传三百年 典籍播海内外

九江万氏刻书世家史话

(20260524第 A01版)

  万石红
  在明清至民国江西刻书版图中,九江浔阳万氏是独树一帜的百年刻书世家。自明万历年间开基立业,至民国时期收束余韵,家族跨越明清至民国三朝,绵延三百余载,先后创立芋栗园、听瀑轩、莲峰书屋、咫村书屋四个堂号递相传承,深耕经史典籍,校勘精审,刊刻考究,留下诸多传世刻本。如今,这些刻本遍布中国国家图书馆、北京大学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台北故宫博物院,乃至日本、美国等数十个海内外知名藏书机构,其刻书成就跨越地域、享誉中外,成为江西地方刻书史与中华典籍传播史上不可忽视的重要篇章。

  芋栗园:庐山脚下刻书发端
  明万历年间,庐山北麓莲花峰下的莲花洞,松风拂面、泉声入耳,浔阳万氏的刻书传奇,便从这片钟灵毓秀之地正式启幕。
  浔阳万氏刻书文化根基,源自万氏迁莲花洞的始祖万衣,万衣(1518-1598),字章甫,号浅原,嘉靖二十年(1541)进士,历任福建按察使、湖广右布政使、河南左布政使,其在东南沿海领兵御寇、保境安民,政绩卓著。《明世宗实录》中记载,1562年万寿节,嘉靖皇帝为宣传剿倭事迹,表彰抗倭英雄,特召万衣、戚继光等十二位有功之臣入京觐见并给予每人奖励五十两黄金。
  隆庆初年,时任河南左布政使的万衣不幸卷入徐阶与高拱权臣之间的内斗而被迫乞休回籍。万衣对此泰然处之,没有沉沦失意,选择举家迁居庐山莲花峰下,筑草堂,开三径,为物外游,教授诸子及孙与四方来学者,优游林下三十余年,著书立说,史称“筑堤兴学,造福桑梓”,成为地方公认的文化标杆。
  万嗣达则是将家族文脉转化为刻书传家基业的奠基人,万嗣达(1565-1642),万衣第六子,字孝仲,号禺存,万历辛卯(1591)年举人,初任安徽凤阳县令,累官至云南金沧道副使兼参议。他承继父志,于明万历年间创立芋栗园刻书堂,堂号质朴无华,带着田园烟火气,彰显万氏“以文传家、以刻弘道”的初心,成为浔阳万氏刻书世家的第一块金字招牌。
  万历四十四年(1616),一段文坛佳话让万氏刻书更添传奇色彩。彼时万嗣达被征召入京时特携带其父文集前往同乡兼好友赵师尹(万历癸丑年探花)寓所拜访,这在万衣文集《草禺子迂谈》赵师尹序文中有:“余丙辰在京邸时,余友禺存被征至持其先大夫集相示,余不揣,愿效刍言,弟不敢当晏耳……”等文字记载,字里行间,满是对万衣学识与人品的敬重,也为这部家族文献赋予了更高分量。
  万尧一(1597-1651),万嗣达长子,字画初,号遇菴,崇祯十三年(1640)年进士,累官至户部员外郎。万尧一生活于明清交替的动荡时期,作为前朝遗民,在刻书环境日微的情况下,万尧一依然选择坚守先人刻书技艺,将芋栗园刻书传承下来,为万氏刻书保存了火种。
  芋栗园明代刻书主要以万衣,万嗣达,万尧一祖孙三代人的著述为主,其中万衣《草禺子迂谈》《人纪新书》《匡庐图考》,融通理学,考述山水,规范人伦,代表了万衣思想与智慧,是晚明乡邦文献中的珍品;万嗣达《书经集义》《芋栗园鸣和诗集》,阐发经典,吟咏性情;《庐山遗咏》《莲峰遗咏》则是万尧一著述,尽写庐山胜境与文人襟怀,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万氏明代两件珍品,一件是万尧一的楷书作品《莲峰十四景》,注明为明清名家书法真迹,摘自《莲峰遗咏》;另一件是万历时期刊刻万衣《草禺子迂谈》善本,上述皆标注芋栗园刻本,版式清雅、校勘严谨,这些万氏早期刻书皆属经典之作,承载着以万衣为代表莲花洞万氏族人的文化追求,记录了晚明时期地方文献刊刻的风貌,历经四百年岁月沧桑,至今仍被海内外藏书界视为珍品,足见其文献价值与刊刻水准。

  听瀑轩:康乾年间文脉接续
  明清易代,兵燹之后,不少刻书家族烟消云散,而浔阳万氏却文脉未断,刻书不辍。康乾时期文风昌隆,在官刻兴盛的同时,民间坊刻日渐繁荣,科举与乡邦文献需求日增,以万映川、万朝纪为代表的万氏族人传承先祖技艺,以听瀑轩为新阵地,开启刻书新阶段。
  万映川(1646-1724),字又月,号愧庵,万嗣达曾孙,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初任丰城县教谕,累官至吉安府教授,康熙五十五年(1716)退休,一生从事教育工作,据《德化县志》载其“性淡泊,明齿让,平生好著述,有乡先生之风焉。”是一位活跃于康熙年间的教育家,刻书家,德高望重的乡贤,清代前期的儒林名宿。他晚年筑“听瀑轩”于莲花洞濂溪书院旁。听瀑轩,自带匡庐飞瀑灵秀意境,以此寄托他“于山水间守文脉”的情怀,创“听瀑轩”刻书堂以承继先人刻书技艺,传承家族文脉,在文风鼎盛的康熙朝占有一席之地。万朝纪则是活跃于乾隆年间万氏刻书传人及教育工作者,根据上海复旦大学图书馆馆藏听瀑轩藏版《万子迂谈》载,乾隆二十一年(1756),万朝纪在重镌《草禺子迂谈》时改名为《万子迂谈》,邀其好友兼同僚,时任九江濂溪书院山长(院长)桑调元为新版作序。桑氏在序文中称他经常散步到万氏庐舍,见堂中楹联“心悬魏阙三千里,身在匡庐第一峰”知人论世诵读其诗者咸嗟惋之,“裴褢听瀑之轩,咨访轶事”,对万朝纪如此尽心流传先集,不禁“忾焉兴仰止之思”,其敬佩之心由此产生。万朝纪在自序中曰:“旧版沦于兵燹,昆孙朝纪重锓之”予以说明。
  听瀑轩刻本主要分三部分,一是刊刻万氏本族如万映川《越游草》,万方英《听瀑轩诗集》,万朝燮《吉游》《云游》等万氏族人的诗文集;二是刊刻亲友的文集,如黄坤《四书集解》;三是重镌因遭兵燹《万子迂谈》《人纪新书》《匡庐图考》《书经集义》《芋栗园鸣和诗集》等先人文集,从刻书技艺上听瀑轩承袭明代刻书雅致遗韵,又融入清代刊刻工艺精进之长,专注于诗文集与私家著述刊刻,版式规整、字体端庄、校勘严谨,一经刊出,即得到同行及市场高度认可,自此万氏刻书开始越出江西本省的藩篱,进入国家级文化视野,成为万氏刻书走向巅峰的重要铺垫。

  莲峰书屋:晚清刻书走向鼎盛
  自明万历朝创芋栗园以来,九江浔阳万氏以刻书与私塾为脉,道光至同治年间臻于鼎盛,以万青铨、万兆霖、万本仪等人为代表的万氏文人群体,依托芋栗园万家私塾培育人才,继以芋栗园、莲峰书屋两大刻书堂传播文化,成为晚清江西文化版图重要一极。
  万青铨(1786-1857),字朋二,号蓬山,万衣九世孙,其父万相宾,乾隆五十一年(1786)举人,历任浙江嘉善知县,拜山阴(绍兴)知府同知,入名宦。嘉庆二十一年,(1816)万青铨考取副贡功名进入仕途,历任南昌府教授、豫章书院檄监,以学官终老,清代江西知名教育家,刻书家。早在万青铨尚未考取功名前一直执掌芋栗园万家私塾及刻书,是九江本地声誉渐隆的塾师,入仕前不得已将芋栗园交给其弟进士万兆霖。万兆霖一生最大的成就主要体现在执掌芋栗园万家私塾及刻书的二十五年间,培养了以万青藜、蔡寿祺两位翰林为代表的一批士子,为国家输送了栋梁之材,清同治年间《万兆霖传》载其“声蜚庠序,名噪詹宫”。称赞他是从地方县府儒学到京城国子监,翰林院最高学府无人不知的大儒,对其在人才培养等教育贡献上给予极高的肯定。
  万兆霖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大的成绩离不开其兄长万青铨著述、刊刻,称得上是兄弟俩相互成就。史料载万青铨在任职南昌府教授(局长)及豫章书院檄监(教育长)期间,非常关注学员教材内容及教学质量,先后将其日常教育心得归纳总结形成《五经三传读本》《音韵辩讹》《字体辩讹》《三字鑑勘本》等手稿,为尽快将其手稿刊刻,他于道光年间创立“莲峰书屋”刻书。创立之初,好友龚试曾问其为何取名“莲峰书屋”?答曰:吾世居匡庐莲花峰下,莲峰书屋寓意“文脉如莲、清雅传世”。此后他又编写《四书集注正蒙》等多部蒙学类书籍,这一时期形成以芋栗园与莲峰书屋两大品牌齐头并进,精品频出的态势,自此开启万氏刻书最辉煌的篇章。
  这一时期芋栗园,莲峰书屋两大堂号刻书精准切中时代需求,主打科举经典,蒙学读本,儒家经传,覆盖士人读书全周期:《三字鑑勘本》:蒙学入门必备,比《三字经》更有深度的历史启蒙;《五经三传读本》《四书集註正蒙》《春秋三传》是科举必读书;《谢叠山先生文章轨范》是士林作文范本,教人如何写出高质量的八股文;《豫章课艺》汇集地方科举佳作;《四书集註正蒙释文合刊》是参加科举应试类书籍,帮助士子理解四书原文及朱熹注解。以上所纂书籍校勘精详、注解明晰,堪称“科举备考神器。”
  万青铨刻书之所以如此受欢迎,主要有以下两大过人之处:一是自著自校,内容多为毕生教育心得,原创性强、实用性高;二是刊刻极致考究,用纸精良,常采用朱墨蓝三色套印,版式舒朗,在清代家刻本中堪称一流。道光十三年,提督学政翁心存在《字体辩讹序》中盛赞:“使穷乡僻壤,家置是编,入熟者童而习之,点画必慎,他日联艺接武,取科名如拾芥,将于是乎在。江右之文运,信常甲于天下矣。”直呼万青铨为“学博”,肯定万青铨著述及刻书对江西文风与科举的深远推动。封疆大吏林则徐、状元汪鸣相、学政郑瑞玉、教育名家吴清华、龚试等名家也争相为其作序,赞其学问与刻书品质,尊其为“太博”。
  在传播过程中,万青铨所刻书籍因品质过硬、口碑极佳,加之林则徐、翁心存、汪鸣相等著名人物的推崇,其所刊刻科举经典、蒙学读本、儒家经传获得官府高度认可,成为儒学教材在江西全境推广。在这期间有关他的刻书还出现一个小插曲,因他所刻书大受学子们欢迎以至于市面出现大量翻刻,且参差不齐。为确保品质,维护万氏声誉,保障读者权益,万青铨听取众人建议,授权当时在江南一带较有名气且开设多家分号的书商“学古堂”“鸿文斋”负责专卖,这在清代刻书界极为罕见,从侧面印证了其刻本的质量与市场追捧程度。
  万青铨子万本仪,字春卿,号健庵,承袭叔父青藜四品荫生考取州吏目,分发河南保举州判,赏顶戴蓝翎,改发广东署海丰县丞。万本仪受益于家学传承,继承父业,沿用芋栗园刻书堂号,先后刊刻《历代帝王年表图歌》《左传选钞读本》《诗韵合璧》及浔阳万氏《文选》等六种书籍,万本仪所刻书籍皆选择楷体书写,端庄典雅,版心上镌“芋栗园文课”及“健庵”小方印。
  万青铨、万本仪等万氏文人多以蒙学读物,经史典籍为核心兼顾诗词文集,契合科举考试对经典解读的需求,诗词文集收录了万氏历代先人的作品,彰显地域文化成就,将家族技艺推向新高度。芋栗园,莲峰书屋万氏两大刊刻堂号不仅风行江右,更传遍大江南北,成为清代全国士林公认的精品佳刻。

  咫村书屋:乱世中的文化坚守
  历史的车轮来到晚清,此时雕版印刷逐渐式微,西方铅印、石印开始兴起,但浔阳万氏刻书依然在做最后的坚守。这一次的主角是万青藜和他的儿子万本端,万青藜(1807-1883),字文甫,号藕舲,晚年自称“咫村老人”。1840年中进士,朝考一等第一名,授朝元,累官至吏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为四朝阁老。万青藜即便身处高位,也没有忘记家族的刻书祖业。
  史载同治年间,时任礼部尚书万青藜在北京创立“咫村书屋”,与前辈不同,他更注重经典普及与学术研究,这一时期咫村书屋刻书有《翰苑校对十三经集字》《伤寒论原文贯义》《御批历代通鉴辑览》以及《万氏世家谱》等。《十三经集字》经翰林院内精校,权威可靠;《帝王年表》简明易记,便于诵读;《伤寒论》贯通医理,实用便民。其子万本端(1851- 1930),字君直,号萸生,光绪二十一年(1895)进士,授翰林,父子皆翰林在当时不多见。万本端继承父业,即使在受聘《清史稿》负责《礼制》《舆服志》繁重纂修工作的情况下,仍继续主持咫村书屋刊刻《万文敏公折楷》《万有意斋杂记》《万氏宗谱》《四诊歌恬》《先贤万子嫡裔世系谱》《哀林黛五章》等刻本存世。即便在刻书式微的清末,万氏族人依旧坚守底线;校勘严谨,刊刻精美,每一部都保持家族精工水准。
  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行业凋零的余晖中,诸多百年世家纷纷歇业,万青藜、万本端父子浔阳刻书世家,以执念与匠心,用咫村书屋为三百年传奇画上圆满的句号,让跨越明清至民国三朝的刻书事业善始善终,这份执着与担当,更显珍贵。

  典籍传世名扬四海
  九江浔阳万氏刻书自明万历“芋栗园”开基,到康乾“听瀑轩”承续,再到道光“莲峰书屋”鼎盛,终以光绪“咫村书屋”收韵。万氏刻书扎根庐山乡邦文化,心怀家国天下,所镌经史蒙学、医籍谱牒,版式疏朗,校勘精审,留下了不少品类丰富、品质精良的刻书遗产,成就了江西刻书的巅峰,成为长江文脉重要亮点,最终实现家族文化传承与中华典籍传播的双重价值。
  纵观明清至民国三百余年的刻书史,九江浔阳万氏无疑是最璀璨的星辰之一,是明清江西刻书业的杰出代表。今天,当我们在海内外数十家顶级藏书机构看到那些泛黄的万氏遗珍时,便能读懂何为“典籍传四海,世家耀青史”。万氏一族以四代堂号,构筑起一座跨越时空的文化灯塔。

复制
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