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水双井寻踪记

　　周武现
　　近日，笔者再度踏访“华夏进士第一村”——修水双井。此地是北宋奇才黄庭坚的故里，双井黄氏家族的根脉，更是赣鄱大地的文化明珠。高峰书院前，仿古双井静静伫立，青石块垒砌的井壁镌刻着岁月纹路，两口古井相隔三丈有余，井水澄澈如镜，风过波微，宋代明月湾畔双井的清光，仿佛与眼前景致重叠，千年时光在此凝驻，诉说着这片土地的风雅。
　　闲读清人贝琼《清江贝先生集》，其《双井堂记》开篇便勾勒出双井形胜与文脉：“按志，双井在宁州之修江中，江深不可见，至秋冬水落始出，而钓台石、明月湾咸在其上，盖亦西江之一奇观也。”这寥寥数语，如钥匙般开启了双井千年文脉的溯源之旅。
　　双井之得名，首在其水；而水之根，在修江之源，在天地之灵秀。《水经注》有载：“修水出艾县西，东北经豫宁县，故西安也，晋太康之年更从今名……其水总纳十川，同臻一渎，俱注于彭蠡也，北入于江。”宋《职方乘》亦云：“修水源出黄龙山，纳众水东北流六百六十里，入鄱阳湖。”清《江西通志》《义宁州志》更是言之凿凿，明确记载修江发源于幕阜山脉黄龙山，一路纳百溪、汇千流，奔涌向前，至宁州治西十五里（一说二十里）处，河床渐宽，水流舒缓，溪心之上，双井突兀而出——上井深四丈，下井深六丈，沙石不侵，泉脉清冽，四时不竭，这便是令世人称道的双井。每至秋冬水落，双井始露真容，与钓台石、明月湾相映成趣，既是修江之上的绝胜景致，更是西江大地的一大奇观。贝琼在《双井堂记》中所言“清冽异乎他泉”，恰与《明一统志》所载相合：“双井在宁县西二十里，黄庭坚所居之南，溪心有二井，士人汲以造茶，绝胜他处。”五代毛文锡《茶谱》亦有记载：“洪州双井白芽，制作极精”，这双井之水滋养的双井茶，经黄庭坚的极力推扬，终成名满京师的佳茗，欧阳修在《归田录》中盛赞其为“草茶第一”，直言其“味胜龙团”。这份赞誉，正是对双井茶的褒奖，更是对双井水质上乘的最好印证。
　　元祐二年，黄庭坚在京任职，念及家乡风物，将新焙的双井茶赠予挚友苏轼，并附诗《双井茶送子瞻》，以茶寄情，以诗言意：“我家江南摘云腴，落硙霏霏雪不如。想见东坡旧居士，挥毫百斛泻明珠。”诗中既有对家乡茶的珍视，亦有对友人的惦念，字句间满是文人的雅致与情怀。苏轼得茶后，欣然次韵相和，写下：“江夏无双种奇茗，汝阴六一夸新书。磨成不敢付僮仆，自看汤雪生玑珠。”
　　苏黄二人，以茶为媒，以诗唱和，一段文坛佳话，就此流传；而双井之名，亦借这份佳话，由水而茶，由茶而人，渐渐成为西江大地上不可替代的文化地标。
　　双井之重，远不止于山水之胜，更在于其人之璀璨；而人之盛，源于黄氏家风之绵长。自六世祖黄赡由浙江迁居分宁（今修水），择双井而居，传至黄庭坚，已历七世。黄氏先祖深知读书育人之重，曾祖父黄中理创办樱桃、芝台书院，广延四方学者，悉心传道授业，并订立“黄金家规”，以“重孝、和睦、礼让、崇文、互助”为训，谆谆教诲子孙“读书乃诚身之本，而显扬宗祖之要务也”，崇文重教之风便在黄氏家族中深深扎根，代代相传。有宋一代，双井黄氏一门人才辈出，共出进士四十八位，其中“双井十龙”同朝为官，五位官至尚书，嘉佑二年、嘉佑六年等会试中，更有三次三人同榜登第的盛景，“华夏进士第一村”的美誉，实至名归。
　　双井的山水浸润了黄庭坚的才情与品性。少年时的黄庭坚常在明月湾钓台读书垂钓，修江流水滋养其书法，双井清光浸润其诗心。他的书法自成一派，诗歌开江西诗派之先河，与苏轼并称“苏黄”。纵使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他始终以双井为精神归处，诗文中“双井”二字屡屡出现，既是故乡符号，更是风骨象征。双井文脉的绵延，源于黄氏家族的精神坚守。贝琼《双井堂记》提及的盘谷先生，为黄氏苗裔、宋咸淳年间进士，宋亡后隐而不仕，凿沼种莲，以“双井”名堂，不忘先祖之志；其三世孙吉甫仕于明代，数次恳请贝琼作记，彰显先祖德行、传承家风。黄氏四十八位进士，无不秉持家风，清正廉洁、崇文重教，这便是双井文脉绵延的核心密码。双井的遗迹鲜活承载着千年文脉。明月湾畔钓台石上，黄庭坚手书“钓矶”二字笔力遒劲，与“双井”摩崖石刻相映成趣；双井堂、山谷祠、高峰书院历经修葺，保留旧貌，镌刻着文脉印记；黄庭坚墓距古双井一里之遥，墓碑“宋谥文节黄山谷公墓”九个大字，见证着后人的追慕。
　　如今，双井村打造“华夏进士第一村”文旅品牌，建成双井进士园，以多种形式再现黄氏进士传奇，让千年文脉活态传承。贝琼以《易》之“改邑不改井”喻双井，言其“终天地未尝改也”。双井之泉，养一方百姓、育一代文人；双井之名，因山谷而显、因家风而传。它是黄氏家族的精神之井，是江西诗派的源头之井，是赣鄱文脉的滋养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