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窗外
(20260524第 A03版)
洪森
当我写下这个标题时,窗前是一丛碧油油的荷花玉兰,东面毗邻着高三教学楼,窗帘的缝隙中隐隐约约传来讲课的声音。西面则是外表用红色文化砖刷新后的筒子楼,曾经是学校的教师公寓,现在不少给卖了出去。当我向同事问及房价时,他睁大眼朝我撑开五根手指。
于我而言,房价的高低在其次,若能有一张书桌供我闲时阅读,那便能满足了;若在桌前还能打开一扇窗,那便是幸福了。海子的那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我看来,这个“面朝”的地点必是书房,窗外是浩瀚无比的景色,窗内是丰富的精神矿藏。我在故乡的外婆家有一张书桌,也是我们几个孩子的写字桌,每逢寒暑假回家探望外婆,我便坐在桌前看书,从绿钴玻璃向外眺望,毛竹漫山生长,形成一派“入竹万竿斜”的倾势。白云悠悠,院子墙角的石缝中长出几株紫红色凤仙花,看久了,时而抬头,凭栏处美得惊心。
后来我考到一所乡镇学校教书,住在男生宿舍楼下,房间里有一张小红漆木桌,我搬到房间西角的窗户边,在那儿看书、改卷、备课、写作。每逢期末大考结束,我泡壶浓咖啡,一鼓作气熬夜至凌晨将试卷全部批改完。第二天开完年终总结会,便早早回家。有时改得头昏脑涨,便拉开窗户让清冷的寒风醒醒自己。冬天的乡镇比城市更阴冷,我学着本地人,在上头铺张可垂至桌脚的桌布,罩住双腿,底下放台暖风机,全身便暖和了。给初三的孩子上课,讲到《送东阳马生序》——“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再看着六点多便打电筒来上早自习的学生,心里一阵感动,想起自己读高三、考研也是这样过来的。有回山里下大雪,一位老师带着学生一起站在走廊边大声朗诵古文,操场的雪地上投射着三楼学生们的人影,书声响亮地撕碎了晨冬的黑暗寂静。
夜里冷得厉害,我早早缩进被窝,睡梦中朦朦胧胧地听见窗户上飘落的沙沙声——下雪了。一觉到天亮,窗帘的缝隙里透露出强烈的白光,拉开窗帘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几乎是一夜间,街道边、屋顶上、篮球场……尽是白茫茫一片。学校发布临时放假通知,我穿上衣服,打起伞出门看雪。街上悄寂无人,店门紧闭,校门口斜对面那家副食店也未开门,门前的水龙头下挂着冰溜儿,池里结了冰。通向后街的甬道,抬头能望见两座楼房间的大山,白雪给大山披上一层棉袍,满山的杉松变成了白色,树枝变成一支支白蜡烛,山顶还有白霜似的雾气笼罩,天地之间,一片混沌。我凝望着这座雪山,感到一份圣洁肃穆的力量。
我沿着河边漫步,风雪弥漫,远处田垄上盖着厚厚的雪被。白山黑水,阒寂无声,唯有寒鸦发出的簌簌声,是这世间唯一的声音。菜畦间那大朵大朵的卷心菜、碧玉的白菜都被埋在雪中,只露出些绿色的苗头。抬高伞,向那灰白的天际遥望,雪花冰凉地拍打着我的脸颊,天地茫茫,陈子昂写: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而我在这雪中,却感到一份快乐,一份徜徉在四季流转中的快乐。
第二日,雪停了,山尖被雪照得闪耀,阳光在雪的反射下显得分外明媚,学校通知学生返校上晚自修。我在睡了一个上午的懒觉后,下午便将案头的作业改完,开始练吹笛,窗外渐渐传来学生返校的喧嚣。他们在楼下打乒乓球,球拍沾了雪,听得见球拍磕在桌沿上的敲雪声。再晚些,喧嚣声更浓了,对面的教学楼已灯火通明,二楼人家炒菜的香味钻进来,朝外望去,窗外是幽蓝的白雪暮色。
当大雁划过山谷,发出琴弦似的声音。春季学期来临了,不知为何,我对春天,总有些莫名的期待和向往,也许是万物萌发让我变得蠢蠢欲动,总想去做些什么,不让春光匆匆流逝。当我走进教室,几名学生正趴在窗棂边,伸手去撕窗外嫩竹的苞衣,我制止了他们。早晨,我带着学生到后山读书,栏杆外泥土里冒出许多褐色的小笋,嫩绿的芽尖上颤动着昨夜的雨水,让我想起外婆家后院那丛竹林,春天时我和外公也会一块去挖笋。
旻旻是一个机灵好动的男生,他发现草丛中有朱红的蓬蘽(本地多称“藨”),伸手摘下几颗,直接扔进嘴里,嚼出浆果酸甜的味道。这种浆果我也吃过,有一次去家访,家长从冰箱里端出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满满的鲜红蓬蘽,映着白皙的瓷碗,像是一盆晶莹的红宝石。后来学生知道我爱吃,周末便带我一块去山里采。只可惜在山里晃荡了许久,也没找寻到,学生倒比我还失落。
春雨来时,后山竹子在润物无声的细雨里悄然拔节,冒出碧油的竹枝,那一丛丛的茂密陡然增添了窗外的绿意。下午上课,西斜的阳光照进来,偶一抬头,满墙上映着竹枝摇曳的光影,我不觉怔住了,望着眼前这美丽的自然图画,那些曾给学生写在黑板上的诗词,那些曾在古人笔下挺立的水墨竹姿,这一刻,变为更加审美化的具象存在。
山头的枫树林在雨里愈发浓绿,白头鹎清越的叫声和教学楼里传来的琅琅书声,共同交织在沙沙的细密雨声里。春日不是读书日,可我认为,春日读书正当时。在春暖花开却短暂的春天,读书和远行都是丰富人视野的方式。而读书于我的另一重功效,便是能静下心看清眼下的现状,不耽溺在个体的生命困境中。有时被书中的某句话击中当下的心境,心灵的树芽也在潜滋暗长。如果说读书是吸收能量,那么写作于我便是释放能量。时至今日,无论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当我回到书桌前拿起笔书写时,能感到生命的热量在那一刻凝聚。写作,就像给我营造出一个巨大的能量磁场,那些失望的、沮丧的、欢悦的情绪被编织进笔下的人物世界,或是随着文字流动成一篇篇散文。那些从记忆中打捞出的人和事,变为更鲜活的情感印象。
去年八月,父亲和我一块去原单位搬家,我在清理小红木桌里的书籍杂物时,发现了一沓厚厚的手稿,那是这五年在单位工作之余写下的小说和散文,压在抽屉底。白色稿纸,黑色笔迹,群蚁排衙般占领了我那无数个夜晚,“那灯光也曾漂白了四壁”,创作欲望强时,也会激发我对生活细节更加敏锐的观察与捕捉。每当铃声敲响,我起身从宿舍下楼,从跨越不到百米的操场距离直达教学楼,抬头是校园围起的四方天空,头顶飞云流动,大地斑驳明灭,我从文字的世界抬头,望着班上的学生,一种“不真实感”如白日般刺眼悬乎。那在笔下书写出的世界,变成一种超越现实世界的存在,一种更真实的存在。
如今来看,这些年的写作就像一个宣泄口,任情感的河水从内心的洞穴漫溢而出,释放那股积压心底已久的能量,而我也在这一路的过程中不断将自己擦亮。有时写累了,转头看向窗外后山,春花秋月,夏绿冬白,这张小红桌便是我漂流在现实世界的一叶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