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记
(20260524第 A03版)
李黎茗
当厦门开往南昌西站的动车停下那一刻,我的手心微微沁出汗来。二十年了,这是我第四次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回到故乡江西。走出检票口的瞬间,湿润的江南空气扑面而来,记忆中熟悉的泥土芬芳突然涌上心头。
“妈妈,这就是你常说的江西吗?”小女儿拖着小小的行李箱,拉着我的手,东张西望好奇地问道。“是的,这是南昌的新车站,变化太大了——要如何出站呢?”旅客们在眼前掠过,我停下脚步,寻找起指示灯,也就在这时仿佛看到了二十几年前那个扎着马尾、拖着行囊远赴台湾的自己。那时的昌北机场还很小,候机厅里挤满了远行的人,母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父亲则一直低着头,生怕我看见他泛红的眼角。
这次带小孩回乡,因为走“小三通”,从厦门坐到南昌已是傍晚,友人把我安顿在某个宾馆,第二天一早,弟弟从武宁开车过来接我们,一路上经过南昌市区,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记忆中的南昌。曾经低矮的平房被林立的高楼取代,宽阔的马路两旁绿树成荫,赣江两岸的灯光璀璨如星。记得小时候,跑车的姨爹常带我们去八一广场游玩,那时的广场周围多是老式建筑,如今却矗立着现代化的商业综合体。我指着窗外的高楼,给孩子们讲述着这里曾经的模样,陡然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恍惚。
回到故乡武宁,哥嫂们特意准备了满满一桌家乡菜。粉蒸肉、棍子鱼、什锦汤,炒鸡,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妈妈,这个粉蒸肉好嫩啊!”儿子惊叹道。我笑着给他夹了一块,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外公总会做这道菜,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米要炒过再磨成细细的粉,加入佐料,把整块五花肉裹满粉,蒸的时候火候要恰到好处。如今外公去世多年,但这道菜的美味却传承了下来。
饭后,表姐带我们去沙田边上新建的湿地公园。夕阳西下,湖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公园里,老人们悠闲地散步,孩子们在草坪上嬉戏,年轻人在跑道上慢跑。表姐说,这里以前是一片荒滩,如今成了大家休闲的好去处。我望着远处的沙田桥,想起小时候在桥下摸鱼洗衣的情景,不禁感慨万千。
归乡的半月,我带着孩子们走遍了记忆中的每个角落。烈士纪念塔依旧巍然矗立,只是周围的街道已经焕然一新;老城墙下新修了步行街,菜洲上老汽车站盖了古香古色的建筑;曾经破旧的文庙如今修葺一新,成了当地文艺家的工作室。每到一处,我都给孩子们讲解着这里的故事,讲述着江西人南迁的历史,讲述着陶渊明在九江留下的诗篇。最让我惊喜的是家乡的产业发展,表姐还带我参观了经济技术开发区,这里聚集了众多高科技企业,新能源汽车、电子信息、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蓬勃发展。在一家台资企业,我遇到了几位来自台湾的年轻人,他们说着熟悉的闽南语,却已经深深扎根在这片红土地上。看到家乡的巨变,我的内心充满自豪,也萌生了回乡发展的念头。
临别前,我带着孩子们去了外公外婆的墓地。墓园里松柏苍翠,我轻轻擦拭着墓碑,将一束白菊放在墓前。“外公外婆,我带着孩子们来看您了。”我哽咽着说。小女儿懂事地拉着我的手,儿子则认真地鞠躬。站在墓前,二十五年的光阴仿佛在眼前流转,从离乡背井到成家立业,从懵懂少女到初为人母,乡愁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
回台湾的飞机上,我望着渐渐远去的赣江,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年,足以让一个城市脱胎换骨,却改变不了血脉相连的亲情。孩子们倚在我肩头渐渐睡去了,我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发,想着下次回来要带他们去井冈山,去看看那片红色的土地,去感受革命先辈的奋斗精神。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射进舷窗。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江西永远是我的根。这片红土地不仅承载着我的乡愁,更寄托着我对未来的期许。或许下次回来,我不再只是匆匆过客,而是能为家乡的发展贡献自己力量的一分子。毕竟,这里不仅是我的故乡,也将是孩子们的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