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8992期 20260524

一座九江城 半城黄梅人

(20260524第 A04版)

  陈建国
  九江枕长江、倚庐山,襟江带湖,自古便是江南重镇、水运要津。这座城历经千年风雨更迭,承载着独特的地理区位、城郭风貌与岁月变迁,更是一部写满流离、坚韧与拼搏的移民史诗。
  千百年来,无数异乡人告别故土,奔赴浔阳大地,在这里落脚谋生、扎根立业,以汗水浇灌梦想,以坚守融入城脉,而民间流传已久的“一座九江城,半城黄梅人”,正是对赣鄂两地地缘相依、文脉同根、人缘相融的最生动概括。这句俗语道尽了九江与黄梅割不断的历史渊源与乡土情缘。
  九江扼长江咽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也因此屡遭战火屠戮。史载九江历史上曾历经四次重大屠城,每一次都让城池生灵涂炭、元气尽失。宋初曹翰率军攻破江州,全城惨遭血洗,史料记载“死者数万人,取其尸投于江,江流为腥”;南宋金兵南下,李成叛军破城劫掠,烧杀无度,九江几乎沦为空城;清初左良玉兵变祸乱浔阳,城内尸横遍野,庐舍尽毁;晚清太平天国战事中,1858年湘军攻陷九江,数万百姓惨遭屠戮,成为史上最为惨烈的一次浩劫。
  数次血火劫难过后,九江城池残破,田地荒芜,市井萧条。而长江北岸的黄梅,与九江一水之隔,地缘相接、人缘相亲、文脉相通,方言、民俗、生活习性高度契合。每逢九江浩劫之后、人烟寥落之时,大批黄梅百姓便驾船渡江,奔赴江南废墟之上,搭棚筑屋、垦荒耕作、经商谋生、码头搬运,成为九江灾后重建、补充人口的中坚力量,撑起了古城重生的根基。
  溯源行政历史,九江与黄梅本是同根同源,渊源绵长。九江古称浔阳、江州、德化,古时寻阳辖区辽阔,囊括今湖北黄梅全境、武穴大部及安徽宿松南部。西汉文帝十六年始置寻阳县,县治便设在今黄梅蔡山镇;东晋咸和年间,郡治、县治从江北迁至江南柴桑,即今九江城区,仍跨江管辖黄梅南部沿江地带。隋开皇十八年,朝廷正式设立黄梅县,划归荆州府、黄州府管辖,自此脱离浔阳行政体系。直至民国二十五年,国民政府划定长江为省界,将江北小池、分路、蔡山等沙洲正式划归黄梅,赣鄂疆域格局才就此定型。
  千年同属一方管辖的历史,让两地百姓世代通婚通商、往来密切,文化交融根深蒂固。1933年九江城区人口约7.7万人,半数以上祖籍为黄梅;20世纪70年代,漫步大中路街巷、火车站与长江码头,市井之间十有六七说着地道的黄梅乡音。世人皆言,九江的血火沧桑,有黄梅人共同书写;九江的市井繁华,凝聚着黄梅人半城汗水。
  除却战后人口填补,自然灾害与时局动荡,更是驱动黄梅人渡江迁居九江的重要缘由。九江与黄梅一江相隔,地势高下分明:北岸黄梅地势低洼,南岸九江地势偏高。纵观历史,每逢江北汛期洪涝肆虐,黄梅百姓便纷纷渡江南迁,定居九江。这一人文迁徙轨迹,恰好印证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古老俗语。十九世纪初至二十世纪中叶,黄梅洪涝、旱灾连年频发,庄稼连年绝收,百姓生计无着。再加战乱频仍,底层民众命如浮萍,为求一线生机,无数黄梅人收拾行囊,辞别故土,横渡长江,踏上奔赴九江谋生之途。当时,九江手工业门类完备齐备,长江水运四通八达,市井商业繁华兴盛,具备吸纳大批外来移民务工谋生、安家落户的优越条件。
  我的父母,便是这移民大潮中平凡而坚韧的一员。1942年,父亲孤身从黄梅渡江到九江,投身长江码头做了搬运脚夫。终日扛货挑担、风雨无阻,凭着吃苦耐劳、省吃俭用,终于在异乡站稳脚跟。1945年,父亲返乡将母亲接至九江,在江边龙王墩搭起草棚安家。草棚陋室难遮风雨,雨天棚顶漏雨,被褥常被浸透;冬日江风穿隙而入,寒彻筋骨,但夫妻俩咬牙坚守,度过艰难的岁月。
  父亲身材瘦小,却要扛起两百多斤的货物。长江枯水期,岸坡陡峭湿滑,稍不留神便连人带货从跳板滚落岸边,摔得满身伤痕,可他从无半句怨言。为了养家糊口,哪怕浑身伤痛,他只能咬牙爬起来,继续搬运货物。
  几经辗转,经黄梅同乡引荐,父亲缴三块大洋入了码头帮会。循着老码头的百年旧俗,他与众工友歃血为盟、义结金兰,自此才算正式扎根浔阳江畔,在码头谋得营生。
  1953年九江港务局成立,父亲转为港务局正式职工,母亲也做起家属工,一家人终于迎来安稳日子。清晨朝阳铺洒码头,为劳作的工人镀上一层暖色霞光。父亲感念新社会的恩惠,心怀热忱向党组织靠拢,于20世纪60年代初加入中国共产党,从贫苦农民蜕变为一名工人阶级先锋战士。在1962年,父母亲因勤勉敬业双双荣获长航标兵,同赴武汉参加表彰大会,这成为父母亲一生的荣耀。
  父亲恰似长江里一朵平凡浪花,顺着时代洪流砥砺前行。20世纪60年代,他被选派到九江聋哑学校担任工宣队员,不惧隔阂,吃住在校、苦学手语,短短两个月便能与师生顺畅交流,以真诚与善良赢得了全校师生的敬重与爱戴。
  岁月流转,一代代黄梅移民迁居九江,落地生根、开枝散叶。父亲在浔城站稳脚跟、生活安稳后,又相继将舅舅舅妈及一众乡邻亲友从黄梅接引至九江谋生立业、安家定居。
  父亲自黄梅乡野走来,饱经世事颠沛与生活磨砺,从一介质朴农人,一步步成长为有担当、有风骨、有信仰的码头工人。一生勤勉踏实,以辛劳双手与处世智慧融入浔阳市井烟火,活出了平凡质朴却熠熠生辉的人生,亦是万千黄梅移民扎根九江、拼搏奋进的真实缩影。
  儿时常去父亲工作的地方,九江港务局二大队,码头作业区大半工友都是黄梅乡邻,满口黄梅乡音萦绕耳畔。受父母与邻里熏陶,我的口音也自带浅浅的黄梅腔调,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乡土印记。20世纪80年代,我任职九江港务局某作业区人事管理,翻阅职工档案发现,籍贯黄梅、武穴的职工占比超六成,足见黄梅人在九江港口行业的深厚根基。
  先辈与父辈们背井离乡、披荆斩棘,不仅改写了自身与家族的命运,安居乐业世代传承,更为九江的城市建设、码头航运、市井繁荣贡献了坚实力量。他们把江北黄梅的民俗风情、生活习气、人文底蕴带入浔阳,与本土文化相融共生,丰盈了九江兼容并蓄的城市气质与文化内涵。
  九江与黄梅,两地同饮长江碧水,共沐江洲水土滋养。长江不仅是天然地理界域,更是维系两地文脉交融的精神纽带。同根同源的民俗风情、互通相近的方言腔调、一脉相承的禅韵诗风,历经千年浸润积淀,铸就深厚共通的长江文化底蕴。如今九江民俗民风之中,早已深深融入黄梅民俗的人文印记。
  自古以来,长江水道帆影林立、舟楫不绝,两岸商贸往来互通有无。黄梅粮食、棉花物产顺江南下,充盈浔城市井;九江盐、茶、百货、五金、瓷器渡江北上,行销鄂东大地,绵延千载通商文脉。1958年至1986年间,小池口港务站划归九江港务局管辖,由九江港出资兴建专业装卸码头,极大便利了两岸货物转运与经贸交流。
  漫漫岁月长河中,两地民众跨界迁居、世代联姻,血脉相融,亲如一家。日常起居、岁时节庆风俗高度契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20世纪60年代,更有众多黄梅、武穴女子结缘九江产业工人,缔结两岸姻缘佳话。
  清明时节,九江长江大桥上,赣G牌照的车辆川流不息,纷纷驶向江北黄梅的大小村落。这群扎根浔城的黄梅后裔,奔赴祖辈故土,与亲友一同上山祭祖,焚香烧纸、跪拜叩首,缅怀先祖,遥寄清明哀思。
  每日清晨,九江长江大桥上,从江北小池、分路方向驶来的摩托车流络绎不绝,成群结队奔赴浔城建设工地与各个小区。这群来自黄梅的务工者,是九江城市建设不可或缺的力量,更是家装行业当之无愧的主力军。九江这座城,敞开怀抱接纳他们谋生立足。
  一江隔两省,两岸一家亲,同饮长江水共续文脉根,凝成了两地割舍不断的岁月渊源与深厚情缘。“一座九江城,半城黄梅人”,不仅是一句民间俗语,更是一段战火迁徙史、一部平民奋斗史、一曲赣鄂乡情歌。岁月奔流不息,长江亘古向东,黄梅人与九江早已血脉相融、烟火相依,这份跨越江水的缘分与情谊,终将在浔阳大地上久久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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