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品与人品
(20260524第 A04版)
南山松
文如其人,这是很多人习惯的说法。乍一听,觉得很有道理,文章是一个人的思想情感的外在表现,是作者的心灵独白,至少在接触现实的文人前我是这么想的。
文品即人品的人很多。王维,被人称为诗佛,他的诗干干净净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种一尘不染的清洁,实则是诗人内心清洁的反映。他的世界是空明洁净的,新雨后的空山,繁华浮躁的渭城也被朝雨洗去了清尘。因为心空,他的眼里满目都是空,“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王维从小跟随母亲礼佛,浸染在佛家空明中,他无论做人还是写诗,都是安静、清白、空灵、冷寂的,他是能担当文如其人这个称号的。
王维安史之乱被胁迫任伪职,他也采取不作为的消极对抗,以吃药称病来远离邪恶。史书记载,叛军对不服从命令的人当即肢解,手段极其残忍,一介书生王维落在叛军手里,唯有假装顺从,才能保命。即便如此,他还写了《凝碧池》来表明他的心迹:“万户伤心生野烟,百朝何日更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官宣。”
再看王维的私交对象,他和孟浩然是忘年之交,孟长他十二岁,但是他们情投意合,都挚爱山水田园,撑起唐代山水田园诗的江山,被后人称为王孟。两位至性本真之人私交有多深呢?王维曾为孟浩然画像,孟浩然去世后,王维写下《哭孟浩然》,“故人不可见,汉水日东流。借问襄阳老,江山空蔡州”,短短四句,无限哀痛,相隔千年读来仍觉心里空荡荡的,有一种隐痛不可名状。王维和裴迪,也是忘年交,王维长裴迪十五岁,可是两人从相识就终生相依。裴迪曾冒死到监狱探望王维,并将狱中重要文字带给王维弟弟,助力营救王维。王维和裴迪一起参禅、隐居,一起游走山中,王维对裴迪可谓情深意浓:“不相见,不相见来久。日日泉水头,常忆同携手。携手本同心,复叹忽分襟。相忆今如此,相思深不深?”王维的私交密友,都是和他一样恬淡寡欲之人,清洁的灵魂书写出清洁的文字,王维的诗是少有的一尘不染的如水墨画般高洁的。
李白也是文如其人的典型。李白这人有才且狂放,他不可选择的家庭出身,制约了他走科举致仕之路,偏他又狂热地想做官,于是,他拼命在诗中展示他的才干与诉求。当好运降临时,他毫不遮掩喜形于色的表情,“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得意忘形,天真烂漫。侍奉在唐玄宗身边,担任翰林待诏,从六品,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写写应制诗,他的《清平乐》三首,现存史料大多认为是赞美杨贵妃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这三首词,可谓一本正经扎扎实实拍了一番贵妃娘娘的大腿。估计是用力过猛,不久李白就被玄宗赐金放还,从此断了他的仕途。
出了长安,他满腔愤懑,会气冲牛斗般喊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一生都想做官,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状态,隐居庐山时,当永王李璘向他一招手,他在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乐颠乐颠加入了永王旗下,还浩浩荡荡写了十一首《永王东巡歌》,“永王正月东出师,天子遥分龙虎旗。楼船一举遥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这些气势磅礴溢美受用的诗,结果都成了他参与叛乱的罪证。
尽管李白也会台面上极尽谄赞之能事,但他这个人喜怒哀乐都很本真。他气度超凡,要就是要,骂就是骂,这么赤子本色的诗人,注定他不能在政治上有所建树。他不具备政治人物的能力,下作也是一种能力,尽管卑劣,但不是人人都能学到的。
遇到宋之问的诗,“岭外音书绝,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北极怀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园肠断处,日夜柳条新”,哪句读起来不是清通圆美,语近旨远,志趣高洁的?可细扒发现,宋之问人品与文品简直判若泥云。他可以为谋求上位而谄媚权贵到给人端尿盆,他可以为求荣升官而出卖救他性命的朋友张仲之,他可以妒才而谋杀亲外甥。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却是一个品行极端恶劣的人,他是历史公认的文品与人品极端分裂的人,最终因人品问题被皇帝处死。
宋之问当然造化为尘埃,但他的徒子徒孙却蔓延不止,像野草一样疯长。鲁迅先生就专门写过《辩文人无行》,对无耻文人之德行进行彻骨剖析,说有的人借文人之名行商人与贼之实。有人明明一身才华,却偏偏喜欢攀附有严重失信的不良商人,为学术不端站台;有人利益面前,背信弃义出卖朋友,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辨析一个文人是否清洁,除了读他的著作,还要观他的行事。也许我们一时没办法看到他在生活中的种种行状,但看看他和谁做朋友,混迹何种圈子,基本能断定他文字背后真实人生。跟着蜜蜂找花朵,跟着苍蝇抢厕所,这是识人的公理。
文人,到底该以一种怎样的面目立世呢?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标准过严,这是对为士的要求,对芸芸大众的文人并不适合。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要求太高,这是对高官博学之人的要求,对过江之鲫的码字人亦不适合。文人,为文总是要影响社会的,至少应有一种风骨,让读者信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是普通人的修行,一个文人,起码应达到这样一种境界吧?
文章千古事,文品和人品水乳交融,相得益彰,行文即使行而不远,至少因为有人品而立在天地之间不会被人揭着脊梁骨骂。人,不可失风骨,文人尤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