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8985期 20260517

老 屋

(20260517第 A03版)

  杨青
  我家的老屋始建于20世纪40年代末,是典型的土砖瓦房。尽管早年进行过两次翻修,远远望去,依旧像个灰头土脸的乡下孩子,带着岁月的沧桑。
  每年雨季来临之前,父亲都要对老屋悉心打理一番。开春时节,父亲从离村十里外的长江边取回碱土,在门前围成一个圈儿,灌水待碱土完全泅透,撒上一些剁碎的稻草或麦秸,像和面一般拌匀。泥和好后,父亲爬上屋顶、外墙找到漏点,然后便开始抹泥。若是泥和得太干或太稀,屋顶日后就会出现裂缝。因此,父亲常常要抹几遍,直到墙面平整光滑。站在地上的母亲,吃力地将沉甸甸的胶皮桶递给梯子上的父亲;大汗淋漓的父亲,挥舞着手中的泥板,动作轻盈,手法娴熟,只需一两天工夫,老屋便焕然一新。多年来,灿烂的阳光下,父母劳作的身影,一直深深镌刻在我的脑海里,从未模糊。
  夏天如期而至,似曾相识的燕子也循着暖意归来。两只北归的燕子,选中了屋檐下的一块风水宝地,辛勤忙碌地筑巢。在农村,燕子向来深受人们喜爱,若是有人敢打燕子的主意,便会被人告诫“打燕子,瞎眼睛”的老话;而燕子的巢穴,更是没人敢轻易触碰,在乡亲们眼里,燕子筑巢,是这户人家的福气。那时的老屋,若是没了燕子的身影,没了这叽叽喳喳的声响,定会少了一道灵动的风景,多了几分寂寞与萧索。
  一场秋雨一场凉,不知不觉间,与老屋厮守了一整个夏天的燕子们悄然飞走,秋天便踏着轻盈的脚步悄然而至。老屋一天天被收获的喜悦浸染,许多人家的屋顶,都变成了天然的晾晒场:苞米、谷子、高粱、粟米,一堆堆、一块块,齐整整地铺展开来,金灿灿、沉甸甸,映着秋日的暖阳。站在屋顶之上,举目远眺,遍野都是五谷丰登的景象,恍惚间,仿佛世界都变大了,目光变得辽远,胸怀也随之莫名开阔起来。此时的老屋,敦厚得如同慈祥的父亲,稳稳地矗立着。在屋顶上站久了、望累了,便四仰八叉地倒在暄腾腾的谷垛上,仰望深秋高远澄澈的天空,看天上游弋的白云,任清凉的风轻轻掠过脸颊、穿过腋下,裹挟着田野深处丰收的气息,还隐隐夹杂着一丝炊烟的味道——那是灶膛里柴火毕剥燃烧的声响,是乡亲们喜获丰收的愉悦与从容。
  大雪、小雪纷至沓来,披银挂素的老屋,像一位隐者,静默地横亘在冬日的深处。这时的老屋格外安静,乡亲们大多开始猫冬,火盆便成了屋里不可或缺的物件。火盆是用粘黄土掺和着乱麻、旧绳手工制成的,底小口大,耐火又保温。每天晚上做完饭,母亲都会小心翼翼地将灶坑里燃得正旺的硬柴火铲出来,盛进火盆,再用烙铁一层层压实,端到客堂里,供一家人取暖。孩子们总是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争抢着烤火盆的最佳位置,一会儿烤手,一会儿烤脚,不一会儿,浑身就变得暖融融的。若是饿了,便往火盆里扔几个红薯,约莫二十分钟后,受热的红薯突然膨胀起来,在火盆里“噗”的一声,霎时浮灰四起。我们一边念叨着“红薯红薯你姓刘,放个屁你就熟”,一边急忙将红薯从火盆里扒出来,剥掉外层烤得焦黑的皮,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烤熟的红薯外焦里嫩,甜软可口,屋子里很快就弥漫开红薯那朴素温润、沁人心脾的香气。有时,我们还会往火盆里扔一把黄豆或苞米,不一会儿,火盆里就传来“噼啪”的声响,酥香的黄豆花、爆米花,便成了我们童年里奢侈的小点心。
  时光飞逝,转眼几十年过去。老屋虽经多次修缮,却依旧没能逃脱衰败的命运:门窗腐朽、墙裂瓦破、土砖脱落,早已岌岌可危。从那以后,每次回到乡下,我都会默默地驻足在老屋旧址前,仿佛在一页页翻阅这片土地上曾经鲜活的过往——那是我对老屋最虔诚的祭奠,也是最深切的怀念。
  前些年,我下定决心,将这破旧的土砖瓦房拆倒重建。新房落成,老屋彻底换了新颜。我站在儿时常伫立的村头高山坡上举目眺望:村前村后,是鳞次栉比的红砖楼房;水泥公路蜿蜒曲折,花园小学的新教学大楼紧靠着村后,格外醒目。看着一幢幢崭新的楼房、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水泥路,眼前的景象宛如一幅绚丽的画卷,令人陶醉、引人赞叹。在党的富民政策沐浴下,我家的老屋早已成为历史,和全村人一样,焕发着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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