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1版:总1067期

长江周刊 刊期:第18999期 20260531

“江湖锁钥”下的抉择

九江开埠选址的争议

(20260531第 A01版)

图为根据额尔金使团绘图重绘的石钟山图为根据额尔金使团绘图重绘的石钟山。。来源来源:《:《伦敦新闻画报伦敦新闻画报》,》1864年11月26日

  冯晓晖

  引 子
  1869年1月31日,美国商人金能亨(Edward Cunningham,1823—1889,今译爱德华·坎宁安)向英国驻上海领事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对英国在九江设立通商口岸的选址提出批评。他直言,口岸不应设在九江府城,而应迁至更具商业价值的湖口。
  金能亨的身份并不寻常。他曾任美国驻上海副领事,是中国近代最早的外商股份公司旗昌洋行的创办者之一,开设了旗昌轮船公司,开通上海至汉口的航线,参与建设上海十六铺码头。正因其在长江航运中的地位,后世常称其为“外滩之父”。这样一位在长江贸易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洋行老板,却明确反对在九江开埠。
  这份提交给英国领事的备忘录,很快被公开发布,在旅华外国人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一情形,不免令人联想到八年前的另一桩旧事。1861年3月25日,英国驻华使馆参赞巴夏礼在签署《九江租地约》时,特地保留了一项别处未曾出现过的条款——允许英方在一年之内另行择地。人们普遍认为,这一“另行之地”,所指正是湖口。九江开埠后不久,针对巴夏礼的指责便接踵而至,许多人将九江商业发展未能如汉口般迅速的原因,归结为这一次选址上的“失误”,认为口岸本应设在湖口。金能亨的备忘录,正是将外国商人间的质疑首次公开化了。
  为何巴夏礼最终选择了九江府城,而非湖口?这一决策究竟是审慎之举,还是判断失当?这是一个难以作出简单结论的历史问题,它所牵涉的并不仅是一次通商口岸的选址,更是九江城市发展中反复出现的难题。要理解这一问题,仍需从更早的历史说起。
  先天不足的城市格局
  九江素有“天下眉目之地”之称,拥有江西省全部的长江岸线,坐拥鄱阳湖三分之二的水域,又兼具“七省通衢”之利。无论从水陆交通格局,还是从矿产与物产条件看,其区位与资源优势都颇为突出。但是九江的城市规模长期受限,即便是在自身最为辉煌的历史时期亦是如此。
  首先是人口与土地条件的制约。九江城北临长江,南倚庐山,东接鄱阳湖,西侧则分布着赤湖、鹤问湖等连片湖泊。府城周边多为丘陵、水域,“四山四水二分田”。在江西各地中,九江粮食产量偏低,耕地面积有限且土质并不肥沃,明清两代所产稻米甚至难以完全满足本地需求。
  九江港因而自始即以载运功能见长,本地物产不丰,农村经济相对贫弱,富余人口多外出经商。清代查慎行在《西江志·风俗》中引《彭泽旧志》称:“九江府山峻水沃,……民习经商。”景泰元年(1450),明廷设立九江钞关,对往来九江及出入鄱阳湖的商船征税,府城的经济地位由此有所提升。但直至清末开埠之前,九江仍主要扮演着锁控长江与鄱阳湖水道的税关角色。在以赣江为干线的“京广大水道”盛行时期,九江反而处于相对边缘的位置,其城市规模甚至不及今属九江的吴城镇(1954年由南昌新建县划归永修县),在“江右商帮”中,亦鲜见九江人身影。
  明清钞关长期面临的“遗算于湖口”难题,尤能凸显九江港在地理格局上的先天缺陷。九江城区一带虽为长江上少见的天然良港,但鄱阳湖入江之口——湖口,却位于九江下游约六十里处。帆船时代,自湖口逆水而上至九江钞关纳税,往返需数日之久,若遇风浪不顺,往往会在湖内滞留十余日。由此,鄱阳湖与长江下游往来的船难以受到有效监管,偷漏税现象频繁出现,史家遂以“遗算于湖口”概括其弊。
  从商业与军事的区位判断看,被称为“江湖锁钥”的湖口,似乎更适宜作为长江中下游的重要节点。然而,湖口的水文与地质条件,却并不利于帆船时代港口的建设。其地“湖口形势,两山夹峙,岸石巉岩,江汉合流,湍迥浪急”,可泊船之地狭小。正因如此,尽管湖口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却难以发展港口经济。
  为弥补“遗算于湖口”的弊端,明嘉靖、万历年间,朝廷两度在湖口增设分关,均因水势凶险,船只倾覆,致使“几千人葬鱼腹中”,不得不撤关而止。清顺治、康熙年间,亦曾两次将九江关移设湖口,最终仍因商船沉没、商民伤亡严重,只得将榷关迁回九江。
  至清雍正年间,在鄱阳湖内、距湖口约四十里的大姑塘设立九江关分关。该地“为商舟所必经”,且“水势纡缓,可免冲激之危”。凡出鄱阳湖之商船,皆可在大姑塘纳税,“湖广往江西船,若在九江纳税,至大姑塘即验票放行”。此举既缓解了“遗算湖口”的问题,又使商船出入得以避开湖口风浪之险。
  大姑塘分关的设立,固然在制度上解决了逃税顽疾,却也从侧面印证了一点:九江城市发展的先天不足,只能通过不断增加行政与经营成本来加以弥补。同样地,区位优势极为突出的湖口,也因自身条件的限制而始终难以成长为真正的港口城市。正是这一长期悬而未决的结构性问题,在近代长江开埠之际,引起了英国人的高度关注。
  英国人的勘测
  十七世纪以来,荷兰东印度公司使团、天主教传教士等西方来华人员,往往循广州入境,经珠江—大庾岭—赣江—鄱阳湖—长江—大运河进京。这条贯通南北的水陆通道,被外国人称为“使团之路”。
  沿途所见,石钟山形势醒目,江湖交会处的湖口,更被普遍视为具有重要的经济与军事价值。但由于不被允许自湖口溯江进入长江中游,外国人对九江城的情况,长期缺乏直接认知。
  1850年11月,英国全权公使额尔金率舰进入长江,着手落实《天津条约》中有关长江通商口岸的安排。舰队在湖口停泊并登岸考察,随后进入浔阳江段,成为最早抵达九江城的外国使团。
  在此次行程中,额尔金初步确定武汉、九江为长江通商口岸。但无论武汉三镇,还是九江,具体的设埠地点均未明确。就九江而言,长江沿岸府城一带与湖口,均在其考虑范围之内,而他本人更倾向于后者。
  1861年1月,中英双方就开放长江通商的执行细节达成一致。随后,在英国侵华总司令何伯(James Hope)的率领下,一支由军官、外交官、商人及传教士组成的多国使团,在中方人员陪同下,乘英国军舰溯江而上,承担实地考察、租地选址与签约等任务。行前,额尔金于1月19日自香港致信英国驻华参赞巴夏礼,明确指示:“九江虽被列为拟设立英国领事之地,但你抵达后,仍须考察湖口。就整体贸易利益而言,位于长江通往鄱阳湖水道入口的湖口,是否更适合作为领事驻地,须经实地判断;如确有其利,并获何伯上将及中国方面同意,可将领事设于湖口而非九江。”
  3月6日,使团抵达湖口。巴夏礼依令在湖口及周边进行一整日考察。在此过程中,他与舰队司令何伯出现分歧。何伯从军事控制角度出发,主张在“江湖锁钥”的湖口设埠;巴夏礼则基于通商前景与驻地安全,反对在湖口开埠。
  由于尚未考察九江城,且江西方面签约官员未到,使团决定暂缓争议,先行完成汉口开埠事宜。但鉴于鄱阳湖至赣江水运的重要性,英国方面仍作出后续安排:一方面,留下即将就任九江领事的许士(Hughes);另一方面,派遣由斯温(Edward Swain)船长指挥的一艘舰船,对湖口及湖区进行进一步测绘,并将江西四大古镇之一的吴城,纳入口岸备选范围。
  执行勘测任务的“阿塔兰忒号”(Atalante)为支援舰(运煤船),系首次进入鄱阳湖的外国军舰。其行程覆盖南康府、饶州府沿湖地带,并抵达吴城进行考察。原计划继续溯赣江前往南昌,但因航道水浅,舰船在吴城一带搁浅,被迫放弃。与此同时,许士主要留驻湖口,开展更为系统的水文观测。
  巴夏礼的抉择
  3月23日,办理完汉口开埠事宜的巴夏礼返回九江,随即在中方官员陪同下前往湖口,与先期到达的舰队司令何伯中将会合。此时,中外参与考察与签约的各方人员齐集湖口,九江通商口岸的最终选址,即将在此作出决定。湖口之重要,由此可见。
  首先被排除的是吴城。经过此前半个多月的勘测,英方已基本掌握鄱阳湖的航行条件。作为一个典型的吞吐型湖泊,鄱阳湖丰、枯水期水位差异极大,航道变动频繁,即便在水位较高的季节,现代轮船也难以稳定抵达吴城。这一现实,使吴城作为通商口岸的可能性迅速被否决。
  真正的分歧,集中在湖口与九江府城之间。此时,江西方面官员一致反对在湖口开埠。陪同考察的江西布政司理问马长康指出,湖口“城内地多乱石,城外俱系沙土,难造楼房货栈;且湖口风浪险恶,商船停靠困难,必不愿来”。中方文献还记载,英人当场“以远镜四觑,以盘盛水银测验地底,果皆沙石,遂允回九江”。
  这一说法显然难以成立。英国方面早已在湖口及周边持续勘测多日,对地质与水文状况并非临时判断,所谓“当场测验而改弦更张”,更像是一种事后书写中的戏剧化处理。后世一些论述据此强调“中国官员据理力争”,亦属过度引申。
  事实上,中方反对在湖口开埠,理由并不复杂,且具有现实基础。其一,湖口水文条件确实不利于港口建设;其二,湖口为“江湖锁钥”,在军事上地位敏感,江西方面并不愿洋人据此立足;其三,九江府城官员亦希望通商利益落在府城。
  英方经过综合考量之后也取得一致意见。在考察结束后,1861年5月10日,巴夏礼呈交英国首任驻华公使卜鲁斯爵士的长江通商报告中,对未选择湖口作为通商口岸的原因作了较为系统的说明,主要包括:湖口夏季多强风,却无可靠避风港与锚地;湖口长期并非商业城市,缺乏发展的基础;对岸梅家洲为冲积沙洲,难以建设港口设施;湖口在战乱中已遭严重破坏,且仍面临安全威胁;作为军事要地,反而容易引发商人对安全的担忧。
  随同长江通商使团的上海英国商会代表团在后来提交报告中,对九江府城与湖口的商业条件作出比较。报告认为,两地皆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鄱阳湖贸易,但同时明确指出湖口的不足:“城镇规模甚小,所建之地山势陡峭,几乎无空间可供商贸货栈之用;其对岸为冲积土壤,夏季易受洪水淹没。该地既不是、亦从未成为贸易地点。”
  至此,各方意见趋于一致。1861年3月23日,江西官员与英、美、法通商代表,以及英国军方与使节,共同确认以九江府城作为通商口岸。
  随后,何伯中将率舰队与部分人员顺江而下,巴夏礼等人返回九江府城。经谈判、选址与丈量,1861年3月25日,九江正式开埠。
  遗算湖口?
  放弃湖口的决定,是否如巴夏礼等人在报告中所表述的那样明确而坚决?显然并非如此。否则,《九江租地约》末尾也不会出现一条在中国近代租界条约中绝无仅有的补充条款——允许英方在一年之内另行择地,放弃九江府城以西已划定的租界。这个“另行之地”,所指不言自明,正是湖口。至少在签约之时,巴夏礼并未完全确信自己的判断,而是为将来的调整留下了一道后门。
  如果事后回看,巴夏礼在报告中提出的湖口不宜通商的五条理由,是否都站得住脚?显然并非如此。战乱破坏与安全威胁,随着太平天国战事的结束,就已不成为理由。湖口对面的梅家洲问题,九江同样存在:百年前的江北小池口,同样是水漫沙洲,并不具备天然的港口条件。真正一时难以克服的,仍是湖口建设港口的先天性不足。
  湖口县城缺乏平地,石钟山下多为砂石地层,且易被水漫;湖口无天然港湾,江湖交汇之处水流湍急、风力强烈。与之相比,九江府城一带却是长江中游少有的优质岸线,又拥有湓浦港这一天然避风港。从港口工程条件而言,九江的确更为有利。
  然而,九江府城的不足是它不在江湖交会处,反而位于其上游。可以说,九江的优势,正是湖口的不足之处,反之亦然。
  问题在于,在巴夏礼所处的时代,这两种不足,哪一种更有可能被削弱?答案显然是后者。九江开埠之初,欧美各国洋行纷纷进入,对其商业前景寄予厚望。然而仅仅两三年之后,不少商人便开始认为,选择九江府城而非湖口,是一次代价高昂的误判。
  在以木质帆船为主的早期航运条件下,湖口的水文地质确实不利于港口建设;但随着蒸汽机铁壳船的普及,内河风浪对船只安全的威胁已大为降低。以工业革命之后欧美的工程技术而言,没有避风港、砂石地基等问题,并非不可克服,无非意味着更高的前期投入。只要港口的经济潜力足够,这样的投资完全可以被消化。
  真正令商人失望的,是九江城市本身的规模与经济腹地。九江本地商业机会有限,开埠后中国商船不愿逆水而上二十公里到九江交易,仍沿传统路线下行镇江或上海。若要吸引内河帆船进入九江,往往需要火轮船拖带;而外国商船,又被禁止经营鄱阳湖及内河航线。这一结构性矛盾,使九江港的区位劣势在开埠后迅速显现。
  由此,“巴夏礼遗算湖口”的说法逐渐流行开来。九江的发展不如镇江、汉口,似乎都可以归结为这一次选址上的失误。
  开篇提到的金能亨,正是最早一批在九江购地、建港的外国商人之一。九江港规模最大的客运码头,便由旗昌修建。1869年,正值长江开埠后的第八年,也是旗昌轮船公司的鼎盛时期,金能亨公开提交的那份备忘录,显然并非个人情绪的宣泄,而是相当一部分商人共同判断的集中表达。
  当然,反对意见同样存在。九江商会与海关税务司等机构,援引贸易数据,强调九江进出口额持续增长,商业并未衰退。也有人指出,九江港主要依托江西一省及安徽局部腹地,其发展空间本就有限,无论口岸设在府城还是湖口,都难以产生本质差异。将责任完全归咎于巴夏礼,不过是高期望落空后的迁怒而已。
  巴夏礼是否“遗算湖口”?这一问题,至今仍难有定论。更现实的是,没有任何一方能够承担相应的沉没成本——既无法放弃已投入巨资建设的九江租界,也难以承受在保留九江的同时,再行建设湖口租界的双重负担。事实上,《九江租地约》中那条“另行择地”的条款,从一开始便缺乏可操作性,留下的更多是争议,而非出路。
  府城还是湖口?九江选址之争,在中国近代租界史中几乎绝无仅有。即便在内湖航运逐步向外商开放之后,这一争论仍未真正消失。直到民国初年南浔铁路通车,九江具备了铁水转运的条件,这场持续六十余年的争论,才逐渐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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