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32期 20260705

德化楼记

(20260705第 A03版)

  徐小雅
  浔阳多楼,也多登临之人。南望匡庐,云蒸雾绕;北临长江,水声浩荡。千余年来,舟楫、商旅、诗人、迁客,皆在九江这片九水汇聚之地留下过身影。有人江头听弦,泪湿青衫;有人山中观瀑,疑落银河;有人归去田园,于南山之下守一份悠然。德化楼,便立于这样的天地之间。楼虽为2012年新构,却不浮华;虽近闹市,却自有古意。十年前一个盛夏之夜,我驱车经过南山公园,忽见楼影在夜色中金碧流辉,飞檐如翼,近在眼前,又似隔着千年烟水。未料2024年仲夏,我到此履职,竟由一名过客,成了它的守护者。
  两年来,我常登此楼,亦有幸躬逢其盛,见证南山公园焕新蝶变。观光电梯未建之时,欲登楼,必先立于“鼎盛千秋”青铜鼎前,凝神仰望,一百七十一级石阶,层叠而上,直入云天。彼时登楼,非只用脚力,亦要用心力。每至一处平台,便回身看城、看山,听风从林梢漫过。楼内原有书画展陈,本土画家陈久春花鸟灵动,《浔南八景图》意境幽远,八米工笔长卷《九江商埠图》铺展旧日市井烟火。后因布局优化,佳作悉归文化馆收藏。易地安放,长留一方文化根脉。
  昔城南有岗,名螺子山。山西侧曾为废旧机场,千余亩旷野,草芜水浊,境荒地僻。幸有乡贤倡议,官民同心,自2010年起辟荒造园,筑楼修阁,遂成浔南城市客厅。德化楼仿明清古韵,高十丈又三,外五内七,飞檐叠翠,气势雄浑。楼名“德化”,既承九江旧称,又取古人以道治国、以德化民之意。所谓德化,非匾额上高悬之字,乃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使荒岗成园,使游人有归,使一城之人愿意在此登高、驻足、相望。
  去年国庆,修缮一新的德化楼免费对外开放,广受赞誉。乘观光电梯登顶,无攀爬之劳苦,可避风雨骄阳,四时花木自成佳致。出电梯,朱红拱门巍然入目,铜钉规整、门环厚重,两侧拱形铜窗雅致华贵,恍若步入宫阙。灰白墙体仿古城形制,古意中自出新声。
  我尤爱电梯口观景平台,改造前此处山体郁闭,西望不畅;如今林色开敞,青山如黛。风雨连廊宛若一弯山间彩虹,衔接“秀色华章”牌坊与德化楼。广场上,袁隆平院士雕像含笑伫立,仿佛目送游人登临。稻香与书香,山风与人声,就这样在楼前相遇。“五柳湖边听鹤语,德化楼头瞻斗光。”此联佳境天成,尤为应景。我常流连于此,静观风物,不觉时光流逝,惟愿如人间草木,守一方清宁。
  自西向东行至楼前,自上而下,“德化楼”“南倚匡庐”“唐尧冠冕”三块匾额依次高悬。“南倚匡庐”点明方位,“唐尧冠冕”取尧帝以德化民之意,恰与楼名呼应。一匾定楼名,一匾明山势,一匾归德政。匡庐在南,云峰横翠;长江在北,波涛不息。人立其间,忽觉山水并非背景,而是先生。它教人知高低,知进退,也知“不识”之中自有真面。
  园内楹联匾额相得益彰。德化楼始建之初,曾面向全国广征联墨,收录佳作数百,近年续添新题,现今悬列楹匾四十六副,荟萃古今辞章,尽纳浔阳风雅。我最倾心的是二楼正厅一百三十六字长联,其间有山川形胜、名贤风骨,也有商埠烟火、江湖气象,写尽九江地理风物与人文典故。读之如遍览山水,穿越千年。每见游客驻足品读,我总情不自禁,细细讲述长联背后的九江故事。那一刻,我不只是守楼之人,更像替这座城,传递一盏小小灯火。
  若以色彩描摹,我眼中的德化楼,三色相融,尽显风华。
  它是红色的,不只是廊柱之朱,更是热血之色。楼北九江市烈士陵园,20世纪90年代由原南湖烈士陵园迁建,四百余英烈长眠于此。一楼烈士纪念馆,展陈九江革命历程与英烈事迹,年接待游客数十万人,传承红色基因,如灯塔引航,薪火不绝。
  它是绿色的,是南山的呼吸,是山水赋予的生机与灵秀。楼依山而建,南倚匡庐,北枕长江,东眺鄱湖,西屏幕阜,绘成一幅生态画卷。春来草木初醒,夏至荷风送香,秋深层林尽染,冬日霜雪澄明。天地大美,从不喧哗,只把颜色一层一层交付人间。
  它是古色的,是亭台楼阁之韵,是先贤之风。悠然亭、思贤台、清心阁与德化楼错落相望,古色古香;园内十五尊先贤雕像环绕,跨越千年与今人对视;二十四孝青花瓷梅瓶镇楼,弘扬孝道文化;六楼书吧临窗而设,人在山水间读书,又在书香里观山水。书香伴景,俯仰皆是风雅。
  登楼之趣,四时不同。孟春时节,梅残桃吐蕊,携子寻芳。他伏栏惊呼:“妈妈你看,那条路上全是白玉兰,像一条白色玉带!”回家后以白玉兰为题作文,质朴纯真。原来,德化楼不仅属于历史,也属于一个孩子清澈的眼眸。仲春渐暖,繁花竞放,姹紫嫣红,游人如织,放鸢赏景,一派升平;时值盛夏,郁郁葱葱,晴波泛翠,晚霞绚烂;秋冬之际,天高云淡,霜叶胜火,赤岭含章。我常心生期许,春思秋韵,冬盼春归,心心念念南山报春的红梅。
  寒梅盛放,登楼尽览。河畔千树红梅缀影,灼灼似火;山巅美人梅傲雪独开,守望楼台,风骨傲然。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我曾问园中老匠人,他笑了笑,摊开手掌——掌心满是厚茧,嵌着经年梅香。我瞬间懂了,世间有些美,非凭空而至,而是匠人一锄一剪、一晨一昏,悉心养护而成。
  阴晴雨雪,各有其美。雨中登楼,四野清静,楼阁临风低语;晴日登楼,碧空如洗,匡庐壁立如绘;雾里登楼,烟峦缥缈,意境空灵悠远;雪中登楼,琼楼玉宇,别有世外清欢。
  记不清多少次登楼,却清楚记得,每次所见皆有新景,每遇之人皆有温度,每临之境皆生感悟。与子共读黄庭坚孝亲故事,益知感恩;陪同明史专家万明女士登楼,聆听文化嘱托,倍感使命在肩。旧年深秋,湖南崔惠彬先生游览后即兴赋诗《登九江德化楼》,意境高远:
  危楼百尺接苍穹,九派风云一望中。
  霞染匡庐千嶂紫,烟浮彭蠡半帆鸿。
  江声不尽兴亡事,塔影犹悬古今同。
  欲唤陶潜共樽酒,澄心已在画图东。
  诗成之时,山风正好,我竟觉陶令公并未远去。他的悠然,不在避世,而在乱世中守住一颗澄明之心;他的风骨,也不只属于柴桑田亩,亦在今日南山重生。
  登德化楼,观九江城。我深深热爱这片土地的深沉厚重,深深眷恋这里的宁静悠然。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于此重现,千年流转,气韵如新。
  南山之美,美在德化。置身高楼之上,愈久愈觉其美,愈觉自身之渺小,愈叹自然之雄伟、高山之磅礴、江湖之浩大。于我而言,这座楼早已不止是楼。它是晨光熹微中隐约的轮廓,是夕阳下静静走过的石阶,是孩子笔下的“白色玉带”,是老匠人掌纹里的梅香,是烈士纪念馆中静默的名字,是长联里流动的山河;更是一座城,把历史、草木、众生和未来,安放一处的温柔。我常想,许多年后,或许我不再守护它,但它会一直守护着这座城市,守护着每一个愿意登高望远的人。
  登楼远眺,草木葳蕤,德化长存,生生不息。此心所寄,便是此生最深的印记。

复制
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