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版:白鹿洞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46期 20260719

庐山诗话

韦江州庐山寻瀑记

(20260719第 A02版)

  辛会珍
  庐山瀑布若要选一位“全球代言人”,李白那句“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早已刻进了世人的DNA。自唐肃宗宝应元年(762年)诗仙羽化,千载以降,香炉峰的飞瀑便成了庐山无可争议的顶流。而2026年夏天,庐山“望瀑季”的宣传铺天盖地,短视频里依然是同一个机位、同一道香炉峰白练,万人如潮,无人例外。
  可大唐贞元年间,偏有人不肯去挤这场热闹。
  公元785年,韦应物由滁州刺史移刺江州,世称韦江州。他出身京兆韦氏逍遥公房,少年时曾是仗剑走马的玄宗近侍,如今人到中年,早收敛了半生锋芒。安顿好公务的次年,他没有跟着人流去看香炉峰的“日照紫烟”——而是策杖向南,直奔庐山南麓那座几近无名、只剩道士看守的简寂观,访道问仙,溯涧寻瀑。
  深山藏穷瀑,且让我们调转镜头,跟着韦应物去打卡那帧早在南朝时就与陆修静为邻的“简寂”风景。
  唐时,人们把简寂观称作陆修静的草堂,中唐诗人张祜曾写《秋日宿简寂观陆先生草堂》,可见简寂观是高士们的精神朝圣之所。早在南朝刘宋时代,太子仆射沈璇撰文《简寂观碑》,至梁武帝时勒石刻铭,便点破了此地的精神内核:“止烦曰简,远嚣在寂。”一语道破道家领袖所倡导的修道真谛。
  这块石碑,便是韦应物此行的导游手册。碑文里描绘的“飞溜垂虹,积清似素;轻萝散雾,接绿成帷”,像一则来自南朝的邀约,牵引着这位刚经历宦海沉浮的江州刺史。韦应物此行,名为寻瀑,实为寻道——他要在陆修静曾经悟道的山水间,寻找止息烦恼的解药。
  明《庐山纪事》载,简寂观侧有二瀑,韦应物想去寻找的是其中位于西涧的瀑布。山路崎岖,绝壁横亘,他不得不手脚并用,在嶙峋的乱石与湍急的涧流间艰难跋涉:
  蹑石欹危过急涧,攀崖迢递弄悬泉。
  犹将虎竹为身累,欲付归人绝世缘。
  “虎竹”在手,那是世俗强加于身的官家符信;“绝世缘”,才是他面对这深山飞瀑时内心真实的渴望。李白看香炉峰,看的是盛唐的气象与张扬;韦应物寻西涧瀑,却是在看自己的内心——身虽未退,心已先远。日后也来到江州任上的白居易遍读韦集,叹其诗“高雅闲澹,自成一家之体”,此评虽特指韦之五言,而这首七绝中那份宦游人对出世的低回向往,正与白公所赏之“闲澹”气脉相通。
  西涧瀑布在简寂观北,若论声势,它远不及香炉峰那般“飞流直下三千尺”,但在唐人眼里,这里的每一滴水都浸透了仙气。
  早于韦应物,诗人顾况曾在此遥望,他看到的不是银河,而是“仙人住在最高处,向晚春泉流白花”——那是晚春时节,泉流撞击岩石,溅起如花似雪的碎玉。晚于韦应物,张祜夜宿草堂,更是看见了凡人难见的奇景:“白气夜生龙在水,碧云秋断鹤归天。”在他们笔下,这西涧之水,是花,是龙,是通往仙境的媒介。
  韦应物踏足此地时,他没有刻意去寻龙捉影,而是寻了一处绝壁,安坐下来。他看到的是沈璇碑文里写的“淙流绝壁散,虚烟翠涧深”。他在《简寂观西涧瀑布下作》中,将这份自在写得淋漓尽致:
  淙流绝壁散,虚烟翠涧深。
  丛际松风起,飘来洒尘襟。
  窥萝玩猿鸟,解组傲云林。
  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
  旷岁怀兹赏,行春始重寻。
  聊将横吹笛,一写山水音。
  他“窥萝玩猿鸟”,像个孩子一样观察着藤萝与飞禽;“解组傲云林”,脱去官服,在这一刻,不再作为那个签署公文、迎接上官的韦刺史,只是这片山林的一个过客。最令人艳羡的,莫过于“茶果邀真侣,觞酌洽同心”观里的道士端出茶果,知己好友举杯对饮,没有工作的催促,没有手机的干扰,只有松风与泉鸣伴奏。末了,他还要“聊将横吹笛,一写山水音”,拿出笛子,即兴吹奏一曲,让眼前的飞瀑伴着自己的音符。
  如今,人人手持手机,对着香炉峰狂按速点,急于发朋友圈换取点赞,唯恐落后于人。而韦应物,却在简寂观的西涧之下,横笛一曲,与山水共鸣。他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流量,只需要那一刻的“自在”。
  当韦应物的笛声还在西涧回荡,简寂观的青石上,后来还留下了另一番痕迹。相传德化县令、后来的仙派老祖纯阳子吕洞宾曾在此访道,于石上磨剑,留下了“削平浮世不平事,与尔相将上九霄”的冲天豪气。那是剑气如云,是想要斩断世间一切不平的刚烈。
  有趣的是,韦应物的朋友顾况,在另一首吟咏庐山瀑布的诗中,早已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他告诉大家还真不用都去打卡李白的香炉峰,去钻深山吧:
  九江悠悠万古情,古人行尽今人行。
  老人也欲上山去,上个深山无姓名。
  顾况这最后的几句,简直是为后世寻瀑者写下的最佳注脚。“古人行尽今人行”,大家都在走别人的路,复刻同一道光影;而真正的智者,却“欲上山去”,去“上个深山无姓名”。所以,庐山深山藏穷瀑,又怎能只去望谪仙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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