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46期 20260719

重游石钟山

(20260719第 A03版)

  庄炳祥
  今年春夏之交,偕友数人重游石钟山。距上次到石钟山已隔二十八载。岁至暮年,石钟山之游大抵是最后一次,故留鸿爪之迹,以免遗憾。
  石钟山地处江西九江湖口县城西北,长江和鄱阳湖的交汇处,分上石钟、下石钟两山,两山相距千米,南北环抱县城,扼守鄱阳湖关口,因此又名双钟。清末战乱前,两山山势风貌相差无几,战火过后尽成废墟。后世仅下石钟山陆续修建亭台楼阁,建成精致江南园林;上石钟山未经大规模修缮,两山一喧一寂,反差鲜明,如今游客多集中于下石钟山。
  相较名山大川,石钟山只是一方小巧丘陵,可山不在高,以奇制胜。山体由石炭纪石灰岩构成,千万年湖水溶蚀、浪涛冲刷,山脚遍布中空溶洞,丰水期没于水下,枯水季洞口显露,整座山体中空如倒扣巨钟。
  独特的地质构造,引发了千百年来关于山名由来的争论,主要分为三种观点。其一为“声论”,以郦道元、苏轼为代表,郦道元记载水浪撞击山石声如洪钟,山因此得名。元丰七年苏轼月夜泛舟绝壁实地探查,在《石钟山记》中佐证郦道元之说。其二是“形论”,代表人物有罗洪先、曾国藩、彭玉麟。罗洪先指出苏轼六月洪水期到访,无法窥见山体中空似钟的全貌,论断片面;曾、彭二人亲身深入溶洞考察,直言苏轼观察粗浅,认定山体因形似巨钟得名,否定声论。其三为声形兼备论,由光绪年间湖口知县胡传钊在《石钟山志序》中首次提出。三种说法各有依据,孰是孰非,仍待后人给出更科学的定论。
  登临山巅凭栏远眺,江湖胜景一览无余:北见长江金浪奔涌,南望鄱湖碧波无垠。丰水季水天相连,江湖交界线分明;枯水期江赤湖黄,恰合郭沫若“水文黄赤界”之句。南宋周必大早已解释色差成因:长江上游水土流失多泥沙,鄱阳湖水系植被繁茂含沙量低,两水交汇互不交融,界线随水位南北推移,始终保持清浊分明。
  此地扼守长江要道,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从上古禹征三苗至近代民国,周边发生战事逾百起。诸多战事里,以元末朱陈鄱阳湖大战、晚清太平军与湘军湖口之战影响最为深远。
  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江南,陈友谅据九江,实力最强;朱元璋以南京为根基,势力次之。元朝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陈友谅趁朱元璋北救安丰之机,率号称60万水陆大军围攻洪都(今江西南昌);朱元璋亲率20万水军救援进抵湖口。陈友谅军以巨舰联结布阵,朱元璋采纳郭兴火攻之计,趁黄昏顺风以火船突袭,采用分队火攻战术,焚毁数百艘敌舰。战败后,陈友谅率残部突围至泾江口时中箭身亡,战役历时37天,陈军5万余人投降。此战以少胜多,奠定朱元璋统一南方、建立明朝的根基。
  石钟山虽体量不大,人文底蕴却厚重绵长。千百年间无数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海量诗词游记,积淀丰厚的文化遗存。山上立有两尊名人塑像,一是2001年落成、高三米的汉白玉苏轼雕像,底座三面浮雕概括其三次游览石钟山的经历;另一尊为曾国藩铜像,立于渝亭北侧,身着清代官服、面色凝重,此处正是他当年折戟,毕生难忘的惨败之地。
  1854年,曾国藩率领两万七千余湘军顺江东下,接连拿下武昌、田家镇,直逼九江。太平军守将林启荣凭城固守半年,百余次击退湘军强攻,曾国藩转而谋划攻取湖口,孤立九江。太平军东王杨秀清急调翼王石达开、罗大纲驰援湖口,统筹西线全部战事。太平军六万兵力虽占数量优势,但战船不及湘军装配西洋火炮的标准化水师舰队。接连取胜让湘军全军骄纵,曾国藩自认拿下石达开易如反掌。
  石达开洞悉湘军水师由舢板、快蟹、长龙三类船只配合作战,只需割裂船队便能破敌。他先在江湖隘口沉船设木栅铁链水卡,构筑多层火力工事。1855年1月25日,太平军假意弃守诱敌,湘军百余艘轻便舢板冲入鄱阳湖后,太平军立刻封锁隘口,将湘军水师分割为两段:湖内快艇失去重炮大船掩护,江面重型战船缺少灵活小船配合作战,整体战力彻底瓦解。
  2月11日夜,石达开亲率三百余艘战船夜袭,满载引火之物的火船冲入湘军船队,湘军百余艘大船被焚毁,江面一片火海。曾国藩只得乘小船仓皇逃入陆军大营。后续太平军肃清湖内湘军,湘军大将萧捷三战死,水师全线溃败。大胜后太平军三路西进,再度收复武昌,化解太平天国西线危局。
  此战惨败令曾国藩羞愧至极,意欲投水自尽,被部下救下后逃往南昌。客观而言,曾国藩因接连大胜滋生骄气、指挥失当,招致毕生奇耻,实属必然。当然历史人物不能简单脸谱化评判,曾国藩功过交织,留待后人评说。
  千百年来,石钟山静立江湖之畔,见证无数风云人物与兴衰战事,自然山水与千年人文在此相融共生。1996年12月石钟山作为庐山风景区重要组成部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世界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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