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词杂感
(20260726第 A04版)
曾芬
盛夏燥热难消,唯有书卷可解烦忧。周末闲居家中,翻阅名家词作,颇有些感触。虽然于诗词鉴赏而言,我是地道的“菜鸟”,但这不妨碍我对古典词的喜爱,缘由大致有三。
其一,词胜在意味悠长。清代词论家张惠言说:“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明明写的是大街小巷年轻男女悲欢离合的爱情,可读者却能感受到作者最幽微、最隐约、最悱恻的“不能自言之情”。王国维亦精准概括词的特质:“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不能言,而不能尽言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此处的“言长”,并非指篇幅字句冗长,而是词作余韵绵长,读完仍有万千思绪萦绕心头。中国文学素来讲求“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词这份含蓄悠远的留白之美,与书画留白意境相通,引人反复回味。
其二,词境因人而异。千人读词,自有千般体悟。王国维提出“词以境界为最上”,更从几首情爱小词中,读出古今成就大事、钻研学问的三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第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第二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第三境。晏殊、柳永、辛弃疾写下词句时,本意皆是诉说相思情愫,可王国维却从中品出求索、坚守、顿悟的人生大道。同一阕词,不同心境、阅历的读者,所见所感全然不同,这份开放包容的共情空间,正是词独有的魅力。
其三,词有独特美感。中国最早的一部词集《花间集》尽是对女性的美与爱情的描写,但作者却无一例外是男性,这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最近读叶嘉莹先生的《迦陵说词讲稿》,她用了一个新词来解释此现象即“雌雄双性的”,即男性作者的思想意识与词中女性化的情思与女性化的语言相结合,也就是说由男性的作者来写这种女性化风格的词,当他们在描写女性的容貌、女性的妆饰、女性的相思怀念之情的同时,不自觉地融入了某些男性的意识。这样的词所给予读者的,就不仅仅局限于词在表面上所写的美女与爱情了,能够引起读者丰富的联想,并且赋予了词一种特殊的美感特质。如中国的太极图,一边是黑,一边是白,白中有黑,黑中有白。这些,都能让我们感受到一种美。曾经有一位女性朋友告诉我,真正的美女一定是将女性的柔美与男性的刚毅结合得恰到好处。当时我只是隐约觉得她说得很好,读了《迦陵说词讲稿》后,才知道这是有理论支撑的。因为叶嘉莹先生说:“无论是神话,宗教、哲学或者是文字,其最高的境界往往都是兼具雌雄、阴阳、刚柔二重性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