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60期 20260802

牯岭晨思

(20260802第 A03版)

  汪新锋

  我以为,在所有歌咏庐山的诗词中,苏轼的《题西林壁》堪为极品。因为,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任何描写都是苍白的,任何修辞都是拙劣的。一句“不识庐山真面目”便把所有感悟宣泄殆尽,把无边遐想留给后人。
  生活在离庐山咫尺之遥的我,也算是“天缘有分”。从“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少年到“早生华发”的中年,其间曾多次登临庐山,却没写下任何相关的文字。不是不想写,只是因为别人看得清的,不必我来聒噪,附庸风雅;而别人看不清的,我也未必看得清,未必有新鲜感悟与人分享。
  但我还是极力想走进庐山,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召唤。仲夏的某日,当同伴还在享受山中酣眠时,我起了个大早,走进了牯岭之晨。
  这是一幅世俗生活的画卷:路边早餐店蒸腾着炸油条的烟霭和香气;丰腴的中年妇女提着刚买的新鲜蔬菜从石阶上踏过;满脸安详的老人心无旁骛地舞着太极;三三两两的民工拿着大瓷缸朝不知哪里的工地走去……除了更加静谧、更加清新之外,牯岭的早晨与山下的小城几乎没有区别。
  庐山上有宾馆酒店,也山上有图书馆、体育馆、电影院;疗养院、医院、学校、幼儿园;还有古建筑群;庐山上有活生生的一座城。现在,这个山中之城的常住人口逾万,这在名山中是很少见的。游人羡慕他们生活在风景里,他们却说,庐山地盘太小、雨雾太多。
  在庐山,可以访古、参禅,可以极目天涯,也可以神游历史。但只要来到牯岭,踏上石板铺就的小街,融进来来往往的人群,你就一脚回到了现实,回到了生活。庐山是最有生活感的山,她教你入世,教你淡定,她不会让你在虚无缥缈的精神世界里走得太远,走得太累。
  牯岭的街道并不整齐,时不时这儿一条小道,那儿一条支巷,就这样随意地铺展开来。但漫步其中,一点儿也不觉得杂乱,倒是有种疏落有致的美。一幢幢大小不一的房屋就散落在路旁参差的古木中,最有特色的是那些充满异国情调的别墅。
  鸦片战争以后,庐山脚下的九江作为通商口岸之一,与外界的交流日益频繁。聚集九江的洋人难以忍受江南盛夏的酷热,遂将目光转向庐山。自1895年英国传教士李德立首开先河后,西方各国人士纷至沓来。他们的建筑师在这片土地上尽情施展着自己的才华,为庐山留下了近千栋造型别致、风格各异的别墅,留下了这凝固的音乐,当然,还有那抹不去的宗教信仰的印痕。
  在此之前,庐山的标志性建筑是寺庙和书院。东晋时期,高僧慧远南渡长江,在庐山创立了东林寺,并以此为基地进行了一系列卓有成效、明显“中国化”的佛教活动:翻译佛经,组织僧团,与王公贵族、社会名流密切往来,大大加快了佛教中国化的进程,从而确立了净土宗与庐山在中国佛教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上苍似乎还要为庐山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九百年后,一代理学家、教育家朱熹被派到庐山脚下出任南康知军。朱熹在南康(星子)为官仅三年,却干了一件足以影响中国数百年的大事。他利用自己的威望和影响,筹资重修了残破不堪的庐山国学馆,并改名为白鹿洞书院。在这里,他开坛讲学,弘扬理学思想,把理学推向了发展的高峰,白鹿洞书院也无可争辩地成为理学发展的里程碑。
  1928年4月,著名学者胡适登上庐山,足迹遍及山中名胜,写下著名的《庐山游记》,独具慧眼地提出了对庐山的断语:“庐山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慧远的东林,代表中国‘佛教化’和佛教‘中国化’的大趋势;白鹿洞,代表中国近世700年宋学大趋势;牯岭,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大趋势。”
  胡适不愧为一代宗师。我认为,他对庐山的定评,直到今天仍然是对庐山文化最精辟的概括。
  就这样走着、想着,不知不觉阳光已透过密林的缝隙洒落在我的身上,路上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牯岭的早晨已经过去,新的一天又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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