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杨梅
曹淑华
(20260830第 A03版)

夏日,去乡间采摘杨梅。
在南方,杨梅是常见的水果,绿化带里多有低矮的杨梅树,生得极好,蓬松如盖的树形,细长的绿叶,深青油亮,满树果实,如缀满珠玉。
幼时,在乡间与外婆生活过一段时间,乡里老人均有礼佛的习惯。外婆亦分外敬重神明。
乡间的房屋大多低矮,可庙宇的大殿却总是高阔。殿内从高处垂落着明黄色的布缦,上面绣着佛经故事。幼时的我总爱跟着外婆来庙里,大半是为了看这些布缦上的故事。绣品上的故事生动有趣,皆是当地村妇夜里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上面的人物活灵活现。长大之后我才知道,这便是非遗百花帐。只可惜,后来再去各处庙宇,再也见不到这般装饰了。
这样的季节,外婆必定挎着小腰篮,篮内装着杨梅,还带着细长的绿叶,煞是好看。外婆虔诚地把篮子摆在佛像前,跪在面前的蒲团上,低垂了头,双手合拢,口里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听不真切。
那个下午,我是开心的,我可以拿案台上的供果,细细品尝,还可以看布缦上的小人儿,看那个头上顶着光圈的老人,慈眉善目,他不是佛祖,是隔壁家的老伯伯。
是的,外婆也不像是拜佛,倒像是隔了一段时间便与老友的会面,外婆会如老友见面般絮叨许久。后来我知道了,其实,许多事情外婆心里早有了数,只是借佛的口说出来罢了。问佛,亦是问心。礼佛后的外婆,明显更有底气,会欣然起身,放下篮内一半的杨梅,留一半回家给我食用。
那时食物是匮乏的,杨梅无疑是时令的佳果,外婆把提回家的半篮杨梅,挂在厨房的挂钩上,每天从中取出几颗,可以存放一段时间。可是,几天后,杨梅的果肉便开始软化,摸在手里,要沁出水来了。
外婆会叹息着说:“呀,这么不经留。”她会一股脑地给我吃,那天的我是最快乐的,满嘴都是杨梅的香气,到了晚饭时,我的牙全酸倒了,根本吃不下饭。
可是,外婆还没尝过一颗杨梅呢。我给外婆吃,她会笑着装出吃的样子,然后说:“我娃乖,外婆吃了,你吃。”
我包着一嘴的杨梅,含糊着说:“外婆,长大后,我要买十篮,不,一百篮杨梅给外婆吃。”
外婆笑了:“我娃懂事呢,就不知道外婆能不能撑到那个时辰呢。”
我忧伤起来:“外婆,你要等到我长大啊。”我拉着外婆的手不肯松。
我以为,时光那么长,天光那么亮,长大是件很漫长的事情,什么时候,我才可以长大啊,长大了,一切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了。
可是,我不知道,时光忽然一下就过去了,我真的长大了,长大后的时光,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困惑时,总会想起外婆,外婆说过,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明天就好了。外婆伸手来摸我的头,我亦微笑着伸出手去接,可是伸出的手只是虚空,外婆去了哪里?我的眼里有了泪水,长大后,外婆却不见了,没有人会摸着我的头说:我娃乖。而我,亦学会了跟外婆一样,有事时,会去安静处走走,不为求答案,只为心安。
多年后,我去一处乡间小庙,雕像前摆放着几篮杨梅,绿叶间,七色俱全,衬了大殿森森的氛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在梦境里,恍惚间,又见着了外婆。
外婆弯腰摸着我的脸说:我娃乖,外婆给你吃杨梅……
一瞬间,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