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云和月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
　　日前，笔者前往岷山革命根据地所在地柴桑区，寻访从这里走上长征路的红军战士。年湮岁久，如今要想找到当年的老红军，已越来越不可能了。
　　所幸的是，几经周转，笔者还是找到了几位老红军的晚辈，通过他们饱含深情的讲述，结合现存的资料，让那些老红军可敬的形象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王震部下蔡金栋：戎马半生归田心
　　在柴桑区，地方史专家陈文夫老师提供了一条信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一位名叫蔡振东的老红军在延安向组织申请回老家。理由是，我在这里也是种田，还不如回家去种田。
　　故事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通过查阅《九江县民政志》，记载：蔡振东，长征老红军，1926年参加革命，1947年退伍，在延安县参加农业生产。1953年回原籍九江县马回岭公社蔡桥大队，为二等乙级伤残军人。
　　显然，这短短的几十个字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于是我踏上了寻访之路。我来到马回岭镇蔡桥村，村干部得知来意后，十分重视和热心。他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打电话四处联系，寻找红军后人。最终打听到，这位老红军的后代就住在九江。
　　在热闹的九江海扬小区，我见到了已有80岁的蔡振东孙子蔡茂鹏，他满怀深情地介绍了爷爷的生平事迹。
　　原来老红军的名字叫蔡金栋，而非资料所说的“蔡振东”。蔡金栋出生于1898年，1926年参加革命，1927年随工农武装上岷山打游击，1930年在湖北阳新编入中国工农红军第3师8团，1932年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谈到爷爷，蔡茂鹏脸上掠过一丝惋惜之情。他说，爷爷一生没读过书，参加革命后一直是个普通战士。后来回到老家，九江行署考虑到爷爷是老红军，拟安排去星子县任副县长。组织谈话时，爷爷犯愁了，说自己年龄大，又是文盲，坚决不同意。
　　蔡茂鹏说，1953年，已经55岁的爷爷回到阔别23年的故乡后，沉默寡言，总管埋头种地，低调处事做人，从不提及离家参加革命的那段经历。直到这年下半年的一天，村里年轻人在读报，当听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令王震的名字时，爷爷突然抬起头，两眼放光，大声说：“王震是我的老旅长。”在场的人一惊，都怔怔地看着他。
　　此后，爷爷便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讲述了几十年漂泊在外的艰难征战经历。爷爷说，在部队主要担任采买粮秣员。1935年11月，他随红6军团从湖南桑植出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长征。1936年6月，部队到达西康，与红二军团合编为红二方面军。同年10月在甘肃会宁与一、四方面军会合。这时的爷爷在红6军团供给部，负责骡马驮运部队军饷的安保工作。
　　抗战爆发，红二方面军改编为八路军第120师，爷爷被编入三五九旅，旅长王震。中央部署，三五九旅挺进晋察冀边区参加抗战，与日军开展了70余次的战斗。爷爷为一线官兵提供后勤保障，出生入死冒着枪林弹雨送菜送饭。
　　1939年，为保卫陕甘宁边区，三五九旅奉命回师陕北。一面反“围剿”，一面开展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三五九旅开垦荒地30余万亩，把“处处是荒山”的南泥湾，变成了“陕北的好江南”。此时，爷爷任三五九旅供给处管理员。
　　1944年10月，三五九旅主力南下。爷爷因多处负伤，加上年龄偏大，服从组织安排留下来。解放战争时期，南泥湾财产移交地方政府，部队留守人员大都选择回家。爷爷十分想念战友，本想返回部队，无奈联系不上，只好将行政和组织关系揣在身上，辗转落户到延安县杨湾乡干起自己的老本行，耕田种地，自食其力。
　　1949年全国大部分地区已解放，爷爷还乡心切，第一次写信给老家，获知亲人都在，于是向延安县杨湾乡政府递交申请，要求返回江西老家。乡长高怀德替他分析，江西路途遥远，形势还不稳定，劝蔡金栋不妨暂缓一下，待局势好转再说。直到1953年初，延安县政府给爷爷出具一份介绍信，沿途按八路军回乡优惠待遇，同意返回九江马回岭田铺蔡，与家人团聚。
　　回乡后，蔡金栋受到政府优厚对待。1958年，他被安排在岷山国营垦殖场苗圃站工作，后又调到敬老院任院长。1962年，他因年高体弱办理退休。后期按有关规定，由九江县民政局每月发放30元生活补助。
　　采访结束时，蔡茂鹏说，爷爷在世时总是对家人说：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了。从岷山走出去的战友几千人，没几个活着回来的。战友们在哪里牺牲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组织还安排他去云山、井冈山等地疗养，他很满足。
　　1991年，蔡金栋因病去世，享年93岁。按规定，老红军可以安葬于革命烈士陵园。但家人遵从其遗愿，将老人葬于祖坟山上，算是叶落归根。

　　徐向前女婿熊家林：“红小鬼”从军图报国
　　那天，在九江城我见到了红军熊家林的侄孙熊陆平先生。
　　他告诉我，熊家林是他的小爷爷，1917年出生于柴桑区港口镇刘仓村。爷爷那辈有兄弟熊家礼、熊家洪、熊家林三人一道参加革命。老大熊家礼是赤湖游击队大队长，1931年与弟弟熊家洪一同惨遭敌人杀害。随后，我从中华英烈网中查到了两兄弟的名字。而年幼的熊家林则早早地离开家乡，后来参加了红军长征。
　　1927年，熊家林年仅10岁，跟随其姑父参加了赣北工农红军。这一走，直到1950年在北京病逝，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1930年7月，熊家林随赣北红军北上阳新，后任红15军、红四方面军军部通讯员。1932年10月，熊家林随所在的第四方面军主力部队离开鄂豫皖根据地，转战四川、陕西边界地区，建立川陕革命根据地。1933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35年3月，又随部队退出川陕革命根据地，参加长征。1936年10月到达甘肃会宁，与第一方面军会师。
　　1937年1-7月，熊家林先后在红军大学、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同年8月，为深入敌后，开辟抗日根据地，熊家林任八路军129师385旅直属特务连连长、教导队长、司令部通讯科长等职。在首长刘伯承、徐向前、陈再道的领导下，打日寇、除汉奸、转战太行山。
　　一次，部队在山村扎营，遭日军偷袭。熊家林冲锋在前，奋勇当先，杀出一条血路，将部队成功地带出重围。这次战斗，他左耳被日军手雷震伤，留下后遗症。1941年8月他回到延安，参加延安留守兵团军政研究班和延安中共中央党校学习。结业后，任延安联防司令部机要秘书。
　　1944年，熊家林在延安与老首长徐向前长女徐志明结为伉俪。说来，这里还有一段有趣的佳话。熊陆平介绍，有一次，徐帅下到部队，指着熊家林问：怎么会有这么小的“红小鬼”呢？那时的熊家林还只有十来岁。后来，徐帅觉得熊家林虽小，但很机灵，就把他带到身边当警卫员，再后来又当通讯员。手把手地教他认字、打仗，最后还把自己的大女儿嫁给了他。熊家林一表人才，一米八二的个头，高大帅气。幼时没上过学，但他善于学习，聪明机智。徐帅的女儿与他一见钟情，而徐帅又很赏识熊家林，于是就答应了这门婚事。熊家林与徐志明婚后生下一儿一女。
　　新中国成立后，熊家林任湖北省军区独立团团长（师级），武汉市警卫团团长。1950年因病住院，中央高度重视，周恩来总理还亲予关照，请来苏联专家诊治。6月28日在北京不幸逝世。
　　十多年后，熊家林的弟弟熊家木写信给徐向前元帅，打听熊家林儿子和女儿的联系地址。彼时正值“文革”前夕，他们收到了徐帅的亲笔回信（可惜后来遗失了）。信是用毛笔写的，前面是一些问候的话，然后告诉了女儿徐志明以及外孙、外孙女的联系地址。最后还审慎交代：目前形势复杂，谅不过多来往。他的家人们遵照徐帅的意见，“文革”时期一直没有与北京的亲人联系。
　　十年后的1976年，熊陆平受长辈委托，去了一趟北京，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小奶奶徐志明。那时小奶奶已组建了新的家庭，住在五棵松附近的部队疗养院，独门独户。小奶奶见前夫的侄孙来京，十分高兴和热情。她说，小爷爷生前很思念家乡，想念亲弟熊家木。她提出一道去小爷爷的墓地祭拜。可是，当他们来到万寿路附近时，原来的墓地不见踪影，已成为某部大院了，小奶奶当时很难过。
　　就这样，熊先生带着不尽的遗憾回家。后来家人商量，在自家的祖坟山上，为熊家林修了一座衣冠冢，与父母兄弟葬在了一起，总算告慰了亲人。

　　三条长征线路：九江儿女酬壮志
　　从九江走上长征路的人数已无从统计，但通过对现存资料的梳理可知，九江红军战士长征主要是三条线路：红一方面军线路、红二方面军线路和红四方面军线路。其中大都牺牲在长征途中，仅有少数到达陕北。
　　随红四方面军参加长征的人数最多，基本是岷山根据地子弟。
　　岷山革命根据地，地处今九江柴桑区、德安县、瑞昌市、庐山市交界，属湘鄂赣边区赣北板块，武装力量为赣北游击队。
　　1930年，趁国民党新军阀混战之机，中共中央制定了集中各地红军进攻中心城市的全国总暴动战略。根据中央军委指示，7月6日，赣北红军游击队近400人枪，在中央特派员子修、江西省委特派员杨振林，以及原赣东北特委书记黄光的率领下，从德安的蔡山垄出发，绕过敌人的封锁线，经瑞昌到达鄂东苏区的阳新，史称“一上阳新”。
　　8月中旬，赣北红军游击队改编为中国工农红军第8军第5纵队，纵队司令员黄光、政委杨振林。10月，根据中央军委指示，红8军第四、第五纵队合并，成立红15军，岷山子弟构成红15军3团主体。1931年红15军东进鄂豫皖，与红一军合编红四军，参加鄂豫皖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后来，红15军随着红四方面军参加了长征。
　　从岷山走出去的红军战士，多数牺牲于鄂豫皖、川陕及长征路上，极少数抵达陕北。其中代表人物有龚炳章（原星子人）、熊家林（柴桑人）、胡崇秀（原星子人）、陈干春（德安人）、王友生（柴桑人）、王全林（柴桑人）等。
　　随红二方面军参加长征的集中于红6军团，基本是修水子弟。
　　1934年7月，红6军团奉中革军委命令，由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从湘赣苏区突围西征，为中央红军战略转移探路。红6军团，由湘赣苏区和湘鄂赣苏区的部分地方武装发展壮大组成，10月24日，在贵州印江木黄与贺龙的红3军胜利会师，创建了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红6军团是红二方面军的重要组成部分。1935年11月，红二方面军在贺龙的率领下从湖南桑植出发，开始长征。其中代表人物有樊全九（修水人）、荣在东（修水人）、杨力文（修水人）、朱国才（修水人）和蔡金栋（柴桑人）等。
　　随红一方面军参加长征的九江红军，主要是战前抽调至中央苏区的少量干部和战士。
　　1930—1934年，中革军委多次从湘鄂赣（含岷山）抽调军政干部、侦察员、医护人员补充中央苏区各军团。这批人无独立建制，分散编入红一、三、五、九军团，1934年10月从赣南瑞金出发长征。其中有：李屏仁（武宁人）、蒋友梅（瑞昌人）、毛国雄（修水人）、熊祖沐（德安人）、樊孝龙（修水人）、胡承玉（修水人）、包玉珍（修水人）、刘克之（修水人）、吴翠悟（修水人）、吴和满（修水人）等。
　　以龚炳章、李屏仁、蒋友梅为例。
　　龚炳章出生于星子县苏家垱乡的一个穷苦农民家庭。1927年参加星子暴动后加入赣北红军游击队。中共党员。1930年“一上阳新”后，龚炳章任鄂东南红8军第5纵队初级指挥员、红15军营级指挥员；1931年，任红四军第10师第29团参谋长；1932年，调任红四方面军第25军第73师219团团长，参加了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各次反“围剿”战斗。同年10月，龚炳章随红四方面军主力西征入川。1933年７月部队扩编，他升任红四方面军第31军参谋长，参加了创建川陕革命根据地的斗争和各次反“围剿”的战斗。1934年秋末，在率部反击国民党川军“六路围攻”的战斗中，龚炳章牺牲在四川苍溪三磊石的土地上，年仅27岁。
　　李屏仁，1908年出生于武宁县杨洲乡的财主家庭。少年读私塾，后赴南昌求学。1929年考入由冯玉祥创办的西北陆军军官学校，1930年毕业后编入国民革命军第26路军。1931年，在宜黄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12月，参加著名的宁都起义，后任中国工农红军第五军团连长、营长、军团教导队队长等职。1934年10月，随军长征。其间任红五军团第37团团长。率部担任全军团的后卫，顺利完成任务，使红军主力赢得时间，在娄山关和遵义歼敌两个师八个团，取得长征以来第一个大胜利，受到中央军委的电令嘉奖。因此，李屏仁也被称为“铁流后卫”。1936年1月，任红四方面军第五军参谋长，参加西路军，西渡黄河作战，在甘肃永昌负伤。后伤势发作，于1937年3月在祁连山以身殉职。
　　蒋友梅，瑞昌高丰乡蒋家村人，1902出生于地主家庭。幼年在私塾读书，1923年，考入南昌私立匡庐中学。1926年参加革命，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共青团瑞昌支部书记、中共瑞昌临时县委书记等职。1929年，他率领游击队攻克瑞昌县城，营救50余名被关押的同志，轰动了全省。1930年7月，他奉中央军委命令，率队赴湖北阳新参加改编。部队转移到阳新后，受组织派遣前往上海向中央汇报赣北情况。因其有丰富的革命斗争经验并有一定的文化水平，1931年，被中共中央派往莫斯科学习。途经香港时因盘查甚严，未能出境，遂转中央革命根据地工作。1934年10月，编入红一方面军参加长征，途中被敌冲散，后辗转来到广东地区。不久进入海南岛，参加琼崖红军游击队。1935年底，在海南岛与敌作战中，壮烈牺牲。

　　九十载光阴荏苒流转，二万五千里壮阔远征，英雄本色从未退转，依然生动鲜活。如今，我们回顾历史，是因为不忘来时路，方知向何行。不忘英烈的丰功伟绩，传承好伟大的长征精神，这是我们任何时候都应该记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