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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周刊 刊期:第38期 20260426

彭泽码头“箩上工”

(20260426第 04版)

■ 汪伯林 自古以来,人类依水而聚,逐水而居。彭泽县龙城镇,自唐朝以来便是彭泽县治所在地,老城区江边的趸船码头,曾是彭泽县水上货物装卸运输集散地,也是通江达海的重要水上交通枢纽。如今,它虽褪去往日喧嚣,却承载着几代“箩上工”的奋斗记忆,拭去尘封的泥尘,那些久远与簇新的光芒依旧熠熠生辉。 《彭泽县志》(1992年版)记载,民国时期,彭泽县城西门外侧一条巷内,聚居着来自江西德安和安徽宿松的贫民,他们以箩筐、扁担为工具,靠肩挑背扛搬运货物谋生,这条巷子被称为“箩巷”,这群人则被称为“箩丈”——意即靠箩担谋生的丈夫。“箩丈”分大箩和小箩,大箩负责码头货物搬运,以德安人居多;小箩专司抬轿、扛丧等杂役,以宿松人居多。1938年日军入侵后,这些“箩丈”纷纷流离失所,往日的劳作场景一度中断。 “箩丈”亦被称为“箩上工”,县城还流传“十三条扁担”之说。他们来自安徽宿松、庐江、湖北黄梅等地,靠在码头卖苦力赚取微薄报酬。经查阅资料和走访得知,“十三条扁担”包括叶太元、严道恒等13人,后又有徐炎明、徐文财等人加入,成为彭泽县城第一代搬运工,也是最早的“箩上工”。 1938年6月29日,日军侵占彭泽县城,在马湖村实施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还开办“洋行”,抓掳民工强迫搬运货物,稍有不从便施以暴行。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县政府委任士绅丁铸九成立县工会,内设搬运组,有搬运工20余人,以北门外旧考棚为业务接洽站,“箩上工”的劳作得以零星恢复。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工农业生产蓬勃发展,彭泽县搬运装卸业务量逐年扩大,长江边商贾云集,码头日益繁华。彼时货物装卸全靠肩挑背扛,“箩上工”人数不断增多,很快成立了县搬运队,专门承担货物装卸运输任务。他们用长条木板搭跳,从船上到岸边需搭“九板十三跳”,“箩上工”们每天在搭板上来回几十上百趟,默默承载着物资转运的重任。 如今,第一代“箩上工”均已离世,但他们的子女大多继承父业,在彭泽安家落户,如今也已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为收集码头移民搬运工人的史料,笔者在当年“箩上工”集中之地,找到了几位第二代“箩上工”,从他们的讲述中,回望那段艰辛而滚烫的岁月。 邹荣花是“十三条扁担”之一邹进的女儿,出生于1946年。她回忆道:“父亲1917年出生,是个孤儿,年轻时为躲避抓壮丁,从河南光山县逃到彭泽,先在杨梓帮人挑油做杂活,后来到县城,在码头帮旅客挑运货物,渐渐和其他外地人组成了最早的‘箩上工’。父亲常说‘肩挑的是生活,脚踩的是骨气’,这句话一直激励着我们。他们早出晚归,三餐不继,日晒雨淋,微薄收入难以养家。1950年县搬运队成立,父亲加入后,有了固定收入,生活才有所好转。后来改用独轮车、板车,省力了不少。1954年发大水,我们住在西山脚下的茅棚里,江水漫进屋内,水退之后,父亲他们就把卸在屋檐下的货物转运走。一家四个孩子,全靠父亲一人支撑,多亏了搬运队,我们才能勉强糊口。” 90岁高龄的胡水荣老人,1958年从九江迁至彭泽,在搬运队当了20多年女工队队长,谈及往事思路清晰:“那时搬运队分工明确,男工多挑粮食,女工多挑煤、糖、烟酒百货等。挑运货物时,每挑一担发个牌子,日清月结,多劳多得,丢了牌子当天就白干。涨水季节路途稍近,最怕搬运化肥和农药,100斤重的尿素袋反光刺眼,碳酸氢铵气味刺鼻,‘六六粉’呛得人窒息,大家只能用湿毛巾捂口鼻,凭着一股劲咬牙坚持。” 胡水荣老人还说:“女工队一班有20多人,有的裹小脚干不了重活,后来就离开了。1964年,34岁以内的女工成为正式搬运工;1966年,县劳动调配所和搬运队合并,工资实行计件工分制,凭购粮证每月供应20多斤大米,男工最多26斤,女工24斤。尽管条件艰苦,但姐妹们都憋着一股劲,要像男工一样扛起责任。” 一旁的邹荣花插话补充:“女工一点不比男工差。1968年我怀孕时,还挺着大肚子驮盐包、挑煤,清早赤脚挑煤,一趟不歇。70年代九江建长江大桥,我们晚上加班,从镜子山抬石头、挑石渣上船。卸砖块时,用铁夹子一次夹5块,一夹子30斤,一晚上要装满一船,第二天手臂酸痛得抬不起来,还是要接着干。”她还回忆,镜子山脚下有几十米长的陡坡,拉满货的板车需要5个女工一起拉,一人扶车把,两边各两人用绳索套肩牵引,下雨天脚下打滑,也得咬牙把活干完,大家从未有过怨言。 这些场景的背后,是“箩上工”们不畏艰辛的坚守,更是父辈吃苦耐劳精神的延续。搬运工作不仅繁重,还时常伴随着意外,他们付出的不仅是汗水,甚至是生命的代价。 88岁的石月英老人,腰身佝偻却精气神十足,她是宿松人,1954年来到彭泽当搬运工,三次意外让她刻骨铭心:“一次抬石头,手指被砸得血肉模糊,我撕下搭肩布条缠住伤口继续干;1964年抬机瓦时摔破头,医生从伤口里取出了瓦片;退休那年,在船上起石膏时,船一晃我掉进江中,幸亏被帆船上的船工用绳索救上岸,挤压出腹中积水才死里逃生。”她摸着额上依稀可见的伤疤,语气沉重地说:“我们这份活,就是拿性命抵押。有个叫‘宋呆子’的搬运工,扛着几百斤重的东北松上堤时,用力过度内脏受损,放下木料就口吐鲜血晕倒;女搬运工石荷花,在皮花夹堆上抽包时踩空,从几十米高的包顶摔下来,不省人事。” 当被问及是否知道有搬运女工掉进江里淹死时,石月英惋惜地说:“怎么会不知道,她叫高等娥,四十多岁,一次拉板车运化肥,下坡时刹不住车,连人带车冲进江中,就这样没了性命。” 89岁的刘文霞老人是宿松人,1958年迁到彭泽。丈夫早逝后,她独自一人抚养三个孩子、赡养婆婆,全靠搬运工作维持生计。“我做了一辈子搬运工,吃了不少苦,但也多亏搬运公司给了我一份工作。如今老了,孩子成家立业,我有社保、有养老金,非常满足,打心底感谢政府让我安享晚年。”老人的话语里,满是质朴的感恩与豁达。 尽管工作艰苦,但“箩上工”们始终乐观向上,从不自怨自艾,这种以苦为乐的态度,正是“箩上工”精神的底色——历经磨难而初心不改,饱尝艰辛却始终向阳。 老搬运工孙金华,父亲是湖北黄梅人,50年代来彭泽当“箩上工”,他1976年加入搬运队,参军退伍后又回到搬运公司。他感慨道:“搬运工最辛苦的,莫过于参加防汛。1978年以前,搬运公司和武警中队是彭泽最重要的抢险队伍,哪里有险情就去哪里。1983年、1989年长江大水,我们在棉船大堤、辰字号堤等地抗洪抢险,转运粮食、皮花夹、化肥等物资,与洪水赛跑,直到把物资送到安全地带。” 孙金华还回忆了一次救援经历:“20世纪70年代末一个风雪交加的晚上,‘人民16号’大轮因视线模糊撞上大孤洑矶,无法航行。接到救援通知后,我们搬运工抢险队连夜赶到,奋战一夜抢救船上物资,最终所有货物完好无损,现在想起来还很自豪。” 从码头“箩上工”到县搬运队,从父辈的辛苦搬运到后代的抢险救灾,“箩上工”的身影,成为彭泽长江边一道深刻的时代印记。如今,彭泽县装卸运输公司实现了华丽蜕变,而支撑这一蜕变的,正是“箩上工”勇于改革、大胆创新的精神内核。 彭泽百年搬运史,就是几代“箩上工”的奋斗史。从“十三条扁担”的创业初心,到第二代“箩上工”的坚守传承,再到新时代企业的改革创新,“箩上工” 吃苦耐劳、迎难而上的风骨,早已凝练成彭泽码头文化的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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