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隆禧与武宁采茶戏的情缘

　　罗伟
　　20世纪50年代初，从九江师范学校毕业、在双峰小学执教未满一年的余隆禧，接到九江地委组织部门的调令。他毅然告别三尺讲台，踏入九江专区采茶剧团。这一次职业转身，开启了他与武宁采茶戏音乐长达大半辈子的不解情缘。
　　武宁采茶戏位列江西四大采茶戏之一，于2008年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一极具地方特色的剧种发源于赣北武宁，由茶农劳作时传唱的茶歌逐步演变而来。其歌词兼具传统程式的规整与即兴抒怀的灵动，曲调婉转悠扬，又不失高亢奔放的气韵。剧种历经灯戏、板凳戏、三角班等多种表演形态逐步成型，又在吴城茶行的跨区域文化交流中，吸纳赣东采茶戏、黄梅调的艺术养分，最终广泛流传于赣北及湘、鄂毗邻区域，凭借浓郁的乡土气息扎根民间，深受百姓喜爱。
　　初入剧团时，余隆禧心中满是忐忑。他背着行囊、怀揣介绍信奔赴剧团，彼时剧团正在长江对岸的小池口演出。下船问路后，一位小女孩将他引至露天舞台，顺利完成报到。这段机缘巧合的相遇，最终成就了他一生相守的姻缘，这位小演员也成为他日后艺术之路上和生活中的亲密伴侣。
　　第一次观看武宁采茶戏演出，余隆禧内心便深受触动：这一剧种腔调独具特色，却因方言晦涩难以广泛传播；传统表演以锣鼓干唱为主，无管弦乐器定调伴奏，演员起音全凭个人经验，音准始终难以把控。台下普通观众大多只关注剧情、扮相和舞台场面，鲜少有人深究唱腔的规范与完善。余隆禧深知，剧种的兴衰，终究系于音乐唱腔的体系化建设。组织让他专攻采茶戏音乐，正是为了补齐这一核心短板。
　　纵观国内经典剧种，京剧的二黄、西皮，豫剧的豫东调、祥符调，越剧的尺调、四工调，黄梅戏的平词、火工，皆拥有完备成熟的声腔体系。而武宁采茶戏虽坐拥北腔、汉腔、叹腔、四平腔四大核心声腔，更有“九板十八腔”与数百种特色小调，却无文字记载、无科学规范，所有唱腔技艺仅靠老艺人口传心授，面临着严重的失传断层危机。
　　面对这般困境，余隆禧毅然扛起抢救性保护的重任，全身心投入到传统音乐的搜集、记谱、整理与挖掘工作中。他常年奔走于乡间，四处寻访民间老艺人，逐字逐句记录唱腔旋律、核对唱词内容。受民间老艺人文化水平与记忆局限的影响，同一唱腔往往存在多个版本，他便多方走访比对、反复打磨校准，定调、节奏、音域、修词等案头工作繁杂而艰辛。历经数年精耕细作，他系统梳理出武宁采茶戏传统声腔、板式与小调体系。在江西省文化厅的指导下，相关研究成果于1963年由江西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为《武宁采茶戏》专著筑牢了音乐根基，让口口相传的乡野曲调，化作有据可依、可传后世的规范乐谱。
　　打破“锣鼓干唱”的传统桎梏，是余隆禧为武宁采茶戏注入的全新生命力。这一古老传承沿袭数代，一代代采茶艺人始终无人敢突破瓶颈。余隆禧深谙，地方剧种若在音乐伴奏上守旧不前，便根本无从谈起戏曲改革。他大胆革新、破除守旧思想，耐心疏导各方阻力，细致做好老一辈艺人的思想工作，稳步推进戏曲音乐改良。
　　他积极借鉴京剧、越剧成熟的管弦伴奏经验，大力推行戏曲音乐改革，特邀张翼老师为唱腔编配前奏、设计过门，让戏曲唱腔的音色层次焕然一新。他亲自操琴，演奏大胡、低胡、大提琴参与乐队伴奏，深耕和声、配器、复调、曲式等专业创作。在保留传统锣鼓韵味的基础上，他着力扩充乐队编制，让伴奏从单薄简陋走向饱满立体，极大提升了剧种的舞台艺术水准。他撰写的《浅析北腔的传统表现手法》等专业论文，进一步完善了武宁采茶戏音乐理论体系，让这一民间剧种有了系统的理论支撑。
　　在戏曲音乐创作路上，余隆禧与著名剧作家王一民密切配合，一人深耕剧本创作，一人专注音乐创新，联袂打造出《金印配》《小姑与彭郎》《蔡文姬》等古装戏，以及《浔阳江涛》《向前看》等现代戏。其中《向前看》更是将武宁采茶戏的艺术水准推向新高度，收获业界与观众的广泛赞誉。1966年初，两人合作的小歌剧《捞草迎亲》，在全省农村文化工作队会演中斩获佳绩，还被省委挑选为朱德等领导进行专场演出。此外，余隆禧还与其他剧作者携手，完成了《两世姻缘》《罗帕宝》《武则天》《丰收之歌》《特派员》《党的女儿》等十多部剧目的采茶戏音乐创作，极大丰富了剧种的演出剧目。
　　九江专区采茶剧团常年深入赣北边远山区、乡村田间演出，还沿长江一路巡演至武汉、南京、上海等大城市，让武宁采茶戏走出赣北，走向更广阔的舞台。1958年剧团在安庆演出期间，黄梅戏大师严凤英、王少舫先后观看演出，并专门召开座谈会，对武宁采茶戏的艺术特色给予高度肯定。王少舫感慨道：“要把戏剧表演的各种技艺招式装进一个大袋子里，什么时候需要，随时都能拿得出来。”这一形象比喻，道出了戏曲演员重视基本功训练与艺术积累的核心要义。
　　剧团赴上海演出时，著名评弹演员赵开生看完剧目后，特意找到余隆禧，专程求取武宁采茶戏的北腔与小调曲谱，还现场清唱部分经典地方民歌小调，认真开展艺术交流与资料搜集。京剧大师周信芳观演后，更是登台与剧团主要演员交流技艺、切磋唱腔表演。不少外地戏迷慕名专程赶赴九江看戏，武宁采茶戏的影响力由此不断向外辐射、持续扩大。
　　如今，余隆禧已寿登九二，依旧精神矍铄，笔耕不辍。他以坚定的意志和执着的精神，悉心规整唱腔曲谱，增设管弦配乐，梳理艺术理论，创编全新剧目，为武宁采茶戏筑牢发展根基，推动剧种实现从传统乡土小戏向规范化、现代化非遗剧种的转型进阶。这位深耕艺坛的老匠人，以毕生心力守护传承，为武宁采茶戏音乐发展留下了珍贵的艺术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