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修水“山歌王”黄群林

　　陈水根

　　田埂上的歌者：生于乡土，与歌结缘
　　1947年，黄群林出生在修水县太阳升镇三甲店村的普通农家。他是土生土长的农家汉子，一生与山歌为伴，从田间地头唱到各类大小舞台。他以接地气的曲调，吟唱农家悲欢、时代变迁，还以歌声劝善劝和、温暖乡邻，被十里八乡百姓亲切称作“山歌王”。他无惊天壮举，却凭一腔热爱深耕乡土山歌，让民间乡音深入人心，让乡土文化绽放光彩。
　　三甲店村距修水县城约35公里，山环水绕、民风淳朴，地处湘鄂赣三省交会处，是客家文化与赣文化交融之地，山歌文化在此代代传承、深植乡土。
　　山歌是刻在黄群林骨子里的童年陪伴。旧时文娱匮乏，山歌是乡间劳作、红白喜事的重要点缀。农忙时，乡亲们劳作哼唱的山歌驱散疲惫；闲暇时，乡邻围坐对歌，乡间琐事、趣事皆化作婉转曲调。黄群林的父亲嗓音清亮、酷爱唱山歌，年幼的他常静坐聆听，热爱山歌的种子悄然在心底生根。
　　“那时候听大人唱山歌，就像听最生动的故事，怎么也听不腻。”黄群林每每回忆童年，满是温情。1960年，他考入太阳升镇中学，接触正规音乐教育、习得识谱乐理，为日后山歌创作筑牢基础。1963年，因家境贫寒，他无奈辍学返乡，成为一名普通农民。
　　日复一日的田间劳作枯燥辛苦，磨糙了他的双手，却从未磨灭他对山歌的热忱。白日劳作时，他随心哼唱山歌；夜晚借着煤油灯光，记录琢磨各类山歌曲调与歌词，反复练习揣摩。无专业老师指导，他凭坚韧潜心摸索，从跟唱模仿到即兴编词、自成风格，将身边琐事、乡村变化、乡亲心声融入歌词，唱出了独属于自己的乡土温度。

　　从乡间到舞台：声声山歌，崭露锋芒
　　20世纪70年代的三甲店村，黄群林的山歌渐渐有了名气。他的歌声满是泥土的芬芳，字字句句都贴近农家生活，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一下子就唱进了乡亲们的心坎里。谁家办喜事、庆丰收，总会主动上门请他去唱几段，热闹的场合里，他的山歌一响起，总能添上几分喜气；村里开大会、办活动，他的山歌更是必不可少的暖场节目，简单的曲调，总能让现场氛围变得热烈又温馨。
　　此时的黄群林，依旧是那个扎根乡土的农民，歌声只在乡间村落里流传，直到1982年，一次县里的文艺汇演，让他真正走出了三甲店村。那年，修水县举办民间文艺汇演，太阳升乡文化站一眼看中了黄群林的原生态山歌，极力推荐他参赛。第一次离开小村庄，第一次登上县里的正式舞台，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和专业评委，黄群林心里满是紧张，手心都攥出了汗。
　　可当他站在舞台中央，开口唱起自编的《和睦歌》时：“街坊邻里要和气，兄友弟恭莫攀比。鸡毛蒜皮莫计较，一笑泯却烦心事。”顿时，所有的局促不安都烟消云散。那带着乡土气息的原生态嗓音，真挚朴实的情感，字字句句诉说着邻里和睦、家庭美满的朴素心愿，瞬间打动了在场所有人。没有华丽的技巧，却有着最动人的力量，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最终，黄群林一举拿下汇演一等奖。这次获奖，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的山歌之路，也让他猛然醒悟：山歌从来不是简单的自娱自乐，它能传递真情，能弘扬真善美，能成为照亮乡土人心的力量。
　　自此，黄群林对山歌创作与演唱更加用心，他把生活里的点滴感悟、乡村里的人情冷暖、百姓们的真实心声，都化作一首首山歌。1985年，九江市民间艺人演唱大赛举办，黄群林作为修水县代表登台参赛。面对全市各地的民间文艺高手，他从容演唱了自编山歌《双劝妻》：“夫妻本是同林鸟，遇事相让莫赌气。互敬互爱日子美，家和才能万事吉……”曲调婉转，情感真挚，把夫妻间从争吵到和解的日常琐事演绎得淋漓尽致，将寻常百姓的家庭温情唱得动人心弦。凭借着接地气的内容和动人的演唱，他再次斩获一等奖，从此，黄群林的名字响彻修水，成为当之无愧的修水山歌代表人物。
　　当时的评委这样评价他：“黄群林的山歌，唱的是老百姓的日常，说的是老百姓的心里话，沾满乡土气息，最是打动人心。”从乡间田埂到县级、市级舞台，黄群林靠着一身热爱，把乡土山歌唱出了乡村，让更多人听到了来自修水民间的声音。

　　以歌为心传善：扎根乡土，劝和育人
　　在黄群林心里，山歌从来不只是用来演唱的曲调，更是传递善意、化解矛盾、教化人心的载体。他一生创作200多首山歌，没有风花雪月的虚无内容，所有作品都扎根乡土、贴近生活，聚焦农村家长里短、邻里关系、家庭和睦，用最朴素的歌词，讲最实在的道理，形成了独属于他的山歌风格。
　　他的山歌，有着最原生态的乡土韵味，沿用修水山歌传统的五句体结构，前四句铺垫叙事，最后一句点明主旨，演唱时高腔、平腔、低腔交替变换，节奏明快、朗朗上口，即便没有扩音设备，他高亢嘹亮的嗓音，也能在青山田野间传得很远。而更动人的，是山歌里满满的善意与温情。
　　在三甲店村乃至周边乡镇，黄群林是出了名的“和事佬”。村里夫妻拌嘴、邻里闹矛盾，村干部调解无果时，总会请来黄群林，他总能根据现场情况，即兴编唱山歌，用委婉动听的曲调劝解众人，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曾有两户乡邻，因为宅基地问题争执不休，彼此互不相让，矛盾越闹越僵，多次调解都以失败告终。黄群林得知后，连夜编了一首山歌，走村串户轻轻传唱：“街坊邻里要和气，兄友弟恭莫攀比。鸡毛蒜皮莫计较，一笑泯却烦心事。”
　　朴实的歌词，悠扬的曲调，慢慢传到了两户人家耳中，听着听着，两家人都羞红了脸，想起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里情，再想想山歌里的道理，心中的怨气渐渐消散，最终主动握手言和。这样的故事，在黄群林的生活里数不胜数，他用一首首山歌，化解了乡间无数矛盾，让和睦之风在乡土间蔓延。
　　除了调解邻里矛盾，黄群林还格外关心乡村青少年的成长。当年三都街上有个少年，初中毕业后整日游手好闲，混迹街头，甚至做起偷鸡摸狗的错事。一次偶然路过黄群林家，被他的山歌深深吸引。黄群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没有严厉指责，只是一遍遍对着少年演唱自己创作的《劝浪子》：“世上有种好吃人，一生贪吃过光阴，书不肯读田不种，披着衣服趿着鞋，两只胳膊横摇摆，上街跑到下街转，不是偷鸡就摸狗，最终锒铛入狱，那时后悔就太迟，奉劝世人仔细听，切莫做个打流人。”一句句恳切的歌词，像暖流一样敲打着少年的内心，他听着听着，渐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对过往的行为满心悔恨。在黄群林山歌的感化下，少年彻底改过自新，踏踏实实做起正事，走上了正道。黄群林就这样，用一首首饱含真情的山歌，劝人向善、教人向上，让乡土山歌有了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的山歌始终与时代同行，用歌声记录乡村变迁。2005年，国家出台取消农业税的好政策，种田不仅不用交粮，还能拿到补贴，这一喜讯传遍乡村田野，也深深触动了黄群林。他满心欢喜，当即创作《种田歌》：“国家出台好政策，鼓励农民多种田。往年种田要交谷，今年种田补我钱。勤耕细作把田管，秋后粮仓堆成山。”简单直白的歌词，唱出了亿万农民的心声，也让国家的好政策，通过山歌传遍了修水的村村寨寨。

　　山歌永续流芳：一生坚守，精神永存
　　随着名气越来越大，黄群林没有丝毫骄傲，反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看着修水山歌这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渐渐面临传承困境：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对传统山歌毫无兴趣；老一辈山歌手逐年老去，不少经典山歌面临失传危机。守护老祖宗留下的山歌瑰宝，成了他晚年最大的心愿。
　　他开始主动收徒，利用农闲时间，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演唱技巧、创作心得教给徒弟；他常常走进学校、文化站，给年轻一代讲述修水山歌的历史文化，教他们唱经典山歌，一遍遍叮嘱身边人：“山歌是乡土的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绝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他用自己的坚守，一点点为修水山歌留住火种，让乡土文化得以延续。
　　2005年，中央电视台农村频道记者专程来到三甲店村，采访这位民间“山歌王”。面对镜头，黄群林略显拘谨，可一唱起自己创作的山歌，整个人瞬间神采奕奕，《种田歌》《双劝妻》等经典曲目脱口而出，还即兴创作山歌，表达对党和国家、对家乡故土的热爱。这次采访，让黄群林的歌声走出江西，让修水山歌被全国更多人知晓，也让这份乡土文化被更多人看见。
　　黄群林创作了大量反映农村生活、宣传政策法规、弘扬传统美德的山歌。据统计，他一生创作的山歌有200多首，内容涵盖农业生产、计划生育、法治宣传、孝敬老人等多个方面。
　　岁月流转，步入晚年的黄群林，身体渐渐不如从前，2007年，他被查出患有肺癌，病痛缠身，却依旧放不下热爱一生的山歌。即便躺在病床上，他也强撑着身体，坚持创作，把对故土的眷恋、对生活的感悟、对山歌传承的期盼，都写进歌词里。2008年5月，63岁的黄群林永远离开了他热爱的乡土与山歌，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百姓悲痛不已，乡亲们自发赶来为他送行，大家含着泪，一遍遍唱起他创作的山歌：“山歌王啊山歌王，你的歌声永不忘。劝和劝善传美德，修水山歌永流芳。”
　　黄群林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他终其一生都是普通农民，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艺术训练，没有站过万众瞩目的大舞台；可他的一生，又是伟大的一生，他凭着对山歌的执着与热爱，把民间山歌艺术推向新的高度，为修水山歌留下了宝贵的财富。他的山歌，是修水民间文化的活态传承，为研究乡土民俗、民间文化提供了珍贵资料；他用歌声化解矛盾、传递文明，为乡村和谐建设添砖加瓦；他坚守原生态艺术风格，为修水山歌的传承发展留下了宝贵经验。
　　在他去世后，修水县高度重视山歌文化的保护与传承，2009年，修水山歌正式被列入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属于乡土的文化瑰宝，终于得到了更好的守护。
　　如今，十几年过去，三甲店村的田埂上、青山间，依旧时常响起熟悉的山歌调，那是黄群林留下的旋律，是刻在修水人心底的记忆。他用一生坚守，诠释了民间艺术家的初心，脚下是乡土，心中是山歌，用歌声记录时代，用真情温暖人心。
　　“山歌一唱心花开，劝和劝善传万代。斯人虽去歌声在，修水山歌永流芳。”这是百姓对他的最高赞誉，也是他一生最好的写照。黄群林虽已离去，但他的山歌精神，早已融入修水的青山绿水，在乡土间代代相传，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