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赛马》一生奔逐
——蔡凌燕小说中的乡土命运叙事
(20260531第 A04版)

刘浔豫
真正动人的文学,从不用宏大叙事博取目光,也不靠离奇情节制造波澜,而是以最朴素的人间真实,叩击每个人的心底。品读蔡凌燕的长篇小说《赛马》,我深深笃定这句话的深意。这部作品褪去了刻意的雕琢与浮夸的表达,静静落笔于江西九江庐山脚下的野鸭垅,以一方小小村落为载体,细数乡土普通人的生老病死、爱恨离合、浮沉取舍。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真实与平实,让合卷之后,一曲贯穿全书的二胡《赛马》,始终在心底久久回荡,余韵绵长。
小说以女主林云的人生轨迹为脉络铺展,生于野鸭垅、长于乡土烟火,踏上求学路奔赴远方,又一次次挣脱、回望故土,她与青梅竹马的家磊那段情谊拉扯,更是贯穿青春与成长的隐痛。除此之外,家磊的人生困顿、洋人一家的兴衰起落、林云父亲秋生奏响的二胡曲……无数零散的人间片段、细碎的人生际遇,终被一条无形的缰绳紧紧收拢,这条缰绳,便是众生皆逃不开的命运。
作者始终保持着克制的叙事姿态,不刻意制造悲剧,也不强行铺垫巧合。林云与家磊两小无猜的情谊,终究败给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洋人家昔日的风光显赫,抵不过岁月冲刷、时代变迁。这世间的起落得失,从不是某个人的过错,也绝非一句“不够努力”所能概括。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质地:柔软黏稠、混沌无力,悄无声息地消耗着每一个奋力前行、苦苦挣扎的普通人。
整部小说最动人、最精妙的艺术内核,是贯穿始终的意象——父亲秋生手中那曲循环往复的二胡《赛马》。二胡天生自带苍凉沉郁的底色,低沉弦音里藏着人间百味。以悲怆之器,演绎热烈昂扬的《赛马》,一刚一柔、一热一冷,形成极具张力的艺术对冲,让简单的旋律拥有了厚重的情感层次。这个核心意象的高明之处,在于极简却极深。作者摒弃了大段直白的抒情与说教,只是让《赛马》的旋律自然流转,在野鸭垅的薄雾清晨、在老屋屋檐的落日黄昏。看似简单的旋律重复,层层叠加、步步沉淀,构筑起直击人心的情感共鸣。
每个读者都能在这缕弦音里,看见自己的人生赛道:奔赴的疲惫、止步的不甘、身不由己的无奈、迎难而上的执着,皆是人生常态。这便是文学最珍贵的力量:越是真实朴素的书写,越贴近生活本质,越能跨越地域、阶层与境遇,唤醒人心深处的共鸣。无论身居乡野村落还是繁华都市,无论方言各异、境遇不同,人们对爱与失去、尊严与困顿、挣扎与释然的感知,终究相通。
若说悠悠二胡弦音是小说的情感内核,那么野鸭垅的乡土书写,便是整部作品的思想骨架,承载着作者对时代、乡土与众生的深度思考。
《赛马》以一方小小村落,剖开了一幅鲜活真实的当代乡土社会全景剖面。横向来看,小说勾勒出完整的乡土生态图景:林云奋力挣脱、向上突围的执着,家磊原地沉沦的困顿,洋人一族由盛转衰、起落浮沉的宿命,不同阶层、不同性格的人物相互交织、彼此对照,尽显乡土人间的冷暖博弈。纵向来看,作品以细腻笔触记录了乡土岁月的变迁迭代,传统乡土的价值观在时代浪潮的冲刷下逐渐消解,全新的生存规则悄然主导乡土生活,而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之中,无数底层普通人的尊严被打磨、希望被碾碎,藏着小人物最深的无奈与沧桑。
作品中一组极具深意的对照,是庐山与野鸭垅的共生与割裂。庐山是世人向往的名胜诗意、远方山河,是浪漫与理想的象征;而咫尺之隔的野鸭垅,是闭塞贫瘠的乡土、泥泞困顿的日常,是现实与烟火的桎梏。两地近在咫尺,却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份极致的反差,道尽了乡土小人物最残酷的生存现状:美好与希望近在眼前,却始终遥不可及,永远游离在生活之外。林云一次次抬眼望见庐山,心底翻涌的从不是诗意风月,而是想要突围却无力挣脱的拉扯与怅惘。
立足地域文学脉络来看,《赛马》深深扎根于九江本土乡土文学的沃土,接续了赣北文学独有的精神气质。王一民的“乡愁三部曲”,以诗性笔墨描摹乡土风貌、承载故土深情;樊健军的“水门镇”系列,俯身凝视底层草根的悲欢冷暖。蔡凌燕的《赛马》承袭了这份文学脉络:既有对乡土大地的赤诚眷恋,亦有对底层小人物的温柔凝视。全书叙事平实克制,以温柔的笔触看见低处的人间烟火,以真诚的视角记录乡土众生的浮沉,是赣北水土孕育出的纯粹文学底色。
合卷沉思,方才读懂,《赛马》从不止于讲述少女林云的成长史,亦不止于记录野鸭垅的村落变迁。这部作品的终极意义,是唤醒每个读者心底的共鸣,让我们听见、看见自己那场从未停歇的人生赛马。
读懂家磊,便读懂了无数被生活磋磨、沉默隐忍的平凡人;读懂林云的逃离与回望,便读懂了每个人生命里,那些想要挣脱桎梏、却又羁绊万千的两难瞬间;读懂洋人家的兴衰起落,便读懂了人间最朴素的宿命:人生起落无常,众生皆在浮沉,荣辱终归寻常。
《赛马》最动人的力量,便是听懂众生、治愈众生。它不强行给出人生标准答案,只是精准捕捉了每个人心底存在却未曾被命名的困顿与奔赴。让我们终于明白,人间奔波、一生奔逐,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山河岁岁流转,琴声悠悠不息,人人心底,皆有一场永不落幕的人生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