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06期 20260607

一张名片

(20260607第 A03版)

  朱金平
  在我经常阅读的书本里,总有一册书页中静静夹着一张印有“肖秋芳”三字的名片。每每目光触及这三个字,思绪便穿越岁月,回到两年前那趟昆明飞往南京的温柔旅途。那一次远赴南京求医,一场细碎而温暖的邂逅悄然发生,那些质朴美好的瞬间,静静沉淀在记忆深处,温柔绵长,久久难忘。
  那时,我已退休两年有余,常年受糖尿病困扰,身体状态日渐衰退。视力昏花模糊,精神时常恍惚,行动迟缓无力,即便长期依靠胰岛素注射与药物维持调理,身体状况依旧每况愈下。恰逢在南京工作的表弟打来电话,告知其公司一位经理身患糖尿病,多年辗转求医收效甚微,后经人引荐,得知南京仙林湖附近的张姓女中医,擅长调理此类慢性病症,医术精湛、口碑极佳。怀揣着期许,我踏上了远赴南京求医的旅途。
  十一月初的昆明,满城繁花盛放,气候温润和煦。清晨八点,我抵达长水国际机场,即将搭乘祥鹏航空8L9851航班启程,飞机于八点五十五分从昆明起飞,十一点二十五分抵达南京,全程两小时三十分钟。往日出行,皆有儿女晚辈相伴,我只需安心随行,无需费心操劳。此番独自乘机远赴南京求医,是我平生少有的独自远行,心中多了几分别样的感触。
  办理行李托运时,难题如期而至。我随身携带着一只大号行李箱与一个约十公斤的双肩包,整体重量超出了民航托运标准。我此行前往南京寻访中医调理身体,疗程需一月有余方能初见成效。待调理结束,年内我便不再折返昆明,直接从南京返回九江老家过年。为此,我备足了两个多月的换洗衣物与各类生活用品,单单这只大号行李箱,重量便已突破二十公斤的托运限额。
  面对我的窘迫处境,机场工作人员给出两套解决方案:一是超重行李单独托运,需要额外付费,且行李无法同机抵达,需后续自行到机场自取;二是舍弃部分物品,合规办理常规托运。行李箱中,除了日常起居用品,还装有八本书,这些书是我的精神慰藉,我既不忍随意丢弃,也不愿仓促邮寄。情急之下,我将箱内八本书单独打包、层层捆扎随身携带,仅将大号行李箱办理托运,最终顺利通过安检,此番小波折有惊无险。
  落座之后,我迅速将背包与书袋放置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我的座位紧邻舷窗,抬眼可览天际流云,低头能观大地万物,视野开阔,风景怡人。
  此时,邻座那位三十八九岁,气质娴雅的女士站起来,微微欠身,眉眼含笑地轻言道:“先生您好!”
  我连忙应声:“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谦和地说:“我儿子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三人座位中间,想麻烦您和孩子调换一下位置,不知您是否方便?”
  我爽快地应允:“当然可以。”
  她连声道谢,然后转头朝向机舱中间轻声呼唤:“宝贝,快过来,坐到爷爷这里,爷爷和我们换座位啦。”
  我起身让座,她又柔声叮嘱孩子:“宝贝,快谢谢爷爷。”
  一声清脆的童声在我耳边响起:“谢谢爷爷!”
  我笑着颔首回应。
  就这样,我换到了隔道那个三人联排座位的中间。虽不再靠窗,无缘欣赏窗外天地壮阔的风光,但能在必要时予人方便,心中还是暖意融融。
  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在淡淡的温情里倏忽而过。一转眼,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南京的土地上。
  下机之际,那位刚认识的女士主动提议:“先生,我来帮您把行李取下来吧。”
  我连忙推辞:“不用劳烦你了。”
  她热情地坚持:“没事,我年轻,举手之劳而已。”
  说话间,帮我取下了行李架上的双肩包和裹着书籍的袋子。我背上背包,手提书袋,缓步走在航站楼的通道之中,走向大厅。
  我初来南京,对周遭环境十分陌生,一时间竟不知行李取件在什么地方,便上前向一位机场工作人员问询:“您好,麻烦问一下,行李取件处在哪?”
  工作人员抬手指向前方:“你看,在我手指的方向。”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先生,请等一等!”
  我回身望去,正是方才那位热心女士,牵着她的儿子快步走上前,笑着说:“我刚好也要去那边取行李,就让我陪您一起走吧。”
  我满心感激。
  她看着我手中沉甸甸的书袋,伸出手来:“先生,这包书我来帮您拿吧。”
  一路同行,我们闲谈起来,她轻声问道:“先生,您这次来南京是办什么事吗?”
  “不瞒你说,我得糖尿病20多年,也治了20多年,一直没有什么效果,身体越来越差,这次听我老表说仙林湖那边有位姓张的女中医,治疗糖尿病有一手,就过来试一试。”
  “糖尿病确实很顽固,治疗起来不容易。”
  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欣喜地问:“先生,您是江西人吧?”
  我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
  她莞尔一笑:“我听您口音猜到的,我也是江西人。”
  我惊喜地问:“那你是江西哪里的?”
  “我是宜春人,先生您是哪里的?”
  “我是九江人。”
  萍水相逢,竟在千里之外邂逅同乡,那一刻真切体会到“他乡遇故知”的欣喜,心底里暖意涌起。
  我接着问:“你在昆明工作?”
  “我和我老公都在南京上班,这次趁着儿子学校放假,带他到昆明玩两天。”
  我们聊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行李取件处。
  这时,身边的男孩开心地说:“妈妈,爸爸马上就来接我们啦,我想去找爸爸。”
  女士柔声嘱咐:“宝贝,不要乱跑,妈妈在这里还有点事。”
  孩子好奇地问:“妈妈,您还有什么事?”
  她耐心解释:“我要帮这位爷爷找他的行李箱。”
  在行李取件处,只见传送带上外观相似的行李箱令人眼花缭乱,我就从口袋里取出老花镜,准备戴上。
  正在此时,女士轻声问道:“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朱。”
  “您大致形容一下您行李箱的外观,我来帮您找。”
  约莫过了十分钟,我的行李箱缓缓出现在传送带上,我伸手示意:“您看,好像是这一个?”
  她仔细核对标签,点头确认:“没错,是您的箱子。”
  我接着问:“妹子,你的行李来了吗?”
  女士告诉我:“我们的行李是随身携带,没有托运。”
  这时我才明白,这位女士一路陪着我,只是为了帮我顺利拿到行李。
  话音刚落,一位身姿俊朗的中年男子快步向我们走来,孩子兴奋地朝他喊道:“爸爸!”一下子跑到男士身边。
  中年男士牵着男孩的手,亲切地对女士说:“我们走吧?”
  这时,我已经把书袋里的书放回行李箱,直起身来。女士指着我,笑着向丈夫介绍:“这位朱叔叔是我们江西的老乡,在飞机上多亏他帮忙换了座位。”
  我连忙摆手:“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男士笑着向我问好,便问:“您要往哪里去?要不要我用车子送您?”
  我答道:“谢谢!我儿子已经提前帮我约好了的士。”
  女士转头对丈夫说道:“要不,我们在这里稍等一会,等叔叔上了车,我们再走?”
  走出航站楼,我举目眺望。这座浸润着六朝底蕴的城市,既有秦淮河畔的温婉古韵,又有高楼林立的现代气象,处处透着安宁祥和的气息。
  不多时,儿子预约的出租车抵达航站楼。女士夫妇热心地帮我把背包和行李箱放好。临分手前,女士双手递来一张名片,热情地说:“叔叔,我和爱人都在南京工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您在南京期间,如果碰到什么难处,只管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名片,只见中间印着“肖秋芳”三个字;下面是她的工作单位和联系方式。
  我郑重地道谢,互道再见。待坐进出租车,我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致意。肖秋芳凑近出租车窗口,对司机说:“师傅,这位先生是我叔叔,路上麻烦您多多关照,谢谢啦!”
  出租车司机也温和地说:“美女,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位先生的。”
  肖秋芳一家人频频向我挥手,肖秋芳高声祝福道:“叔叔,路上小心,早日康复!”
  时光匆匆,此事已过去两年有余。那张小小的名片,我一直把它当作书签,夹在当天阅读的书页的缝隙。每当目光触及,那次奔赴南京的温暖航程便浮现在眼前,一位陌生人的善意与温情,久久萦绕心头,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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