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06期 20260607

师 父

(20260607第 A04版)

  周明辉
  2024年12月7日,接到师父病逝的噩耗,当天我就乘北京至上海的高铁,赶往浙江省嘉善县大云新村。窗外景物飞逝,一如这56年的时光。第一次见师父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是1968年9月,我和蔡同学分配到乡农机厂机修车间。师父是车间主任,30岁左右,正值壮年,目光如炬。他看了我们一眼,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第一次见他,印象最深的是他的手。十指粗壮,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墨黑的油污。就是这双手,能把一台冒黑烟的柴油机调到声音清脆有力。
  那时候,我们才十五六岁。“七二一”指示发表后,根据上级教育部门的决定,我们班试点创办半工半读高中班。
  半工半读的日子是忙碌的。每周一、三、五上课,二、四、六进车间。师父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说,修柴油机有三个要点:眼要精、心要细、抓重点。眼精,就是快速检查,找出问题所在;心细,就是程序到位,规范操作;抓重点,就是集中精力攻克关键,不要面面俱到。
  师父教技术从不保守。核心参数、拆装窍门、故障判断的绝活,都毫无保留地教给我们。当时,柴油机制造在我国主要有四大厂家:常柴、玉柴、上柴和潍柴。师父说,在乡镇农村中,农机具用得最多的柴油机就是常柴的单缸和小多缸机,它结构简单,皮实耐用。修机器,除了换零件,还有很多手工活。比如刮瓦,就是一项技术性很强的工作。
  有一台柴油机怎么都调不好,声音发闷,还冒黑烟。师父蹲下来,凝神听了几秒钟,说:“点火提前角不对。”他解释,活塞快到顶部但还未到顶部时,燃油要喷进去,喷早了喷晚了都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动手调整,再发动时,声音清脆有力。那一刻,我觉得师父的手上长着眼睛。
  那段时间,我整天追着师父问:“为什么‘美德日’的柴油机比我国的好?为什么人家的机器省油、声音好听还不容易坏?”师父没有嫌我烦,认认真真地说:“他们的冶炼技术、热处理技术、加工技术比我们强。所有零件都靠车、刨、铣,咱们底子薄,人家卡脖子,先进机床进不来。”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还有一种我那时读不懂的不甘。
  师父不光教技术,更教做人。机修车间只有十几个人,修理任务繁重,有时还要加班加点。身为车间主任,他对质量要求极严。谁修的机器没达标,他当场批评,不留情面。对那些不正之风,他敢于公开抵制,不怕得罪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品格,像一块坚硬的石头。
  1970年上半年,我们半工半读高中班结束了学习任务,全班所有学生转入乡农机厂学徒。我和蔡师兄仍然跟师父学习。
  1971年春天,厂里安排师父带着我去江西南丰,参观生产的小型稻麦两用收割机。我们带回全部图纸回厂后,师父把制造任务全权交给了我。从选材到手工制作所有零部件,从协调模具车间、铸造车间到制造车间,我夜以继日地干。师父全程把关,重要地方亲自指导。那年5月中旬,收割机试割小麦,一举成功。
  我盼着肯定。心想,一个学徒工制造出了一台收割机,该受表扬得奖金了吧。但那个年代,有些事不太正常。车间一位副主任,趁师父出差、厂长缺席,联合厂支部个别领导匆忙开会,突然宣布将我和蔡师兄“下放”。当时,对我来说可算是晴天霹雳,在少年的心里埋下了阴影。至今,我都搞不懂是什么原因。师父回来后为我们两人力争,但无济于事。
  离开那天,师父拍着我的肩膀说:“离开农机厂,也并不全是坏事,你的长处是坐办公室的,不是抡大锤的。你画的图纸比正规技术员都好。你对新鲜事物敏感、好学,如果继续深造,发展空间更大。”
  离开乡农机厂后,我先后在县造船厂和邻县的乡镇农机厂打工。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心里一直有个念头:我必须找到更好的平台。
  1974年8月,工农兵大学生推荐选拔开始了。我找到大队党支部书记,汇报我的情况和抱负,恳请推荐我上大学。我的师父是一个坚持原则,从不因私说情的人,为了我,他找到乡党委分管副书记,恳切地请求组织支持。那一年的文化测试,全乡三人被推荐上报县委审查,我是其中之一。不久,县委有关部门正式通知我审查通过,进入填报志愿环节。我毫不犹豫地填报了上海交通大学内燃机设计制造专业。谁知道,命运在此拐了一个弯,最后录取的是江西共大总校农学系农作专业。
  我拿着通知书去看师父。在他宿舍二楼的房间里,师徒两人彻夜长谈。我对师父说:“师父,我今后不能传承您的事业,要改行了。”师父静静地听着,平静地对我说,中国有六亿农民,学农大有作为。告诫我要好好学习,不能三心二意,把所学的知识反哺给农村,为国家为人民多做贡献。临走时,他把唯一的皮箱送给了我。
  大学毕业后,我在多个单位和部门任职。工作37年,始终牢记师父教诲,认真做事,清白做人,没有给师父丢脸。56年来,我和师父一直保持着联系和互动。
  多年来,我把师父当成自己的父亲一样看待。他喜欢抽烟、喝茶,我就经常邮寄给他。有什么心里话,我都向他倾诉。他是我的指路人,是我授业的恩师,更是我精神上的依靠。
  2024年12月6日晚8时许,恩师在他的家乡,走完了86个春秋,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赶到嘉善县大云新村,见了师父最后一面。他躺在那里,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想起他教我修柴油机时说的那些话:眼要精、心要细、抓重点。其实做人何尝不是如此?师父这一生,就是照着这三句话活的。他看得清是非,守得住本分,抓得住根本。
  师父姓李,名显多。1939年生于浙江省嘉善县大云镇,1963年从浙江老家来江西省湖口县,加盟乡镇农机厂,一干就是36年。他是一位技术精湛的柴油机动力和农机具修理技工,是我的师父,是我一生的恩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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