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老酒恰到火候
(20260607第 A04版)
邱益莲
窖藏老酒,经年地发酵,一旦开坛,定是醇香四溢。如果坐在浔阳江头约二三好友,蘸着三秋的月色,枕着琵琶和涛声,率性把盏推杯,那真叫一个畅快淋漓。读左拾遗的《火候》,才知典藏老酒,恰到火候的劲道。
美国作家约翰·各尔特·弗莱契曾说:“我会努力在一件没有生命的事物中唤出一个灵魂,一种在这个有机形式中独特的、结构上的内在的东西,对我是友善的,而且与我的情绪相应……”左拾遗的诗,大约呼应了弗莱契的主张,他行走在山水自然间,把那些无知无觉的事物,像归去亭、归来亭、醉石、琵琶亭、简寂观、招引泉、千眼桥、李公堤吟出了鲜活的灵魂。“枫叶替悬崖添上底色/白鹭自编队形在天际飞行/归去亭抱紧自己/同归来亭遥相呼应”两个没有生命的亭子,硬是被他唤出了思想和生气。这一切,源于他在这些呆板凝固的木石中,灌注了他种种情绪。站在历史的遗迹前,他思接古今,想着那壶老酒的主人渊明先生,想着来去匆匆的历史过客,想着该如何“独守人生的高地”,想着陆修静坚如磐石的处世玄机,甚至想到遁隐鹿门山的隐士们……在这种种思绪中,分明是左拾遗在表明他的人生态度,他在诗中传达一种独属于他的处世哲学:人生可仕可隐,但灵魂得有自己的坚守。
弗莱契又说:“只有那长久眺望的人才会看到月亮升起。”左拾遗大概是一个长期行走和长久眺望的人,他看见了大自然的一切秘密,享受着看见的奇遇,以及奇遇带给他的心灵慰藉。冬天,他眺望雪花,把雪地当作雪花的记事本,在这个记事本上,他记下木樨、莲花洞,在老油坊前和着雪花,赏着南湖公园泼天的金屑桂花,酌莲花洞清泉为酒,率性一尊江湖。春日,他行走在山河村,跋涉于柳峰山,流连于枞川长河,插叙着赏心乐事,在“山河村的肺叶”里,他感受到布谷鸟的殷勤,感受到蛙鼓的热烈,闻到了“一粒新米上市”的清香,此刻,他竟有归田的向往,“放下书卷/在乐耕园内开一丘荒地/栽一垄西芹/ 一畦空心菜”顶着星空暮鼓,披着晨曦早钟,伴着四季轮回,他“慢慢地丈量异乡的山水”,把一生乡愁交付给多情的布谷,用蝉的鸣唱,麻雀的剪影,以及乡村炊烟里的红柿子,压制成一张经年不绝的乡愁标本,在时空里蜿蜒飘飞。
大概是一个活到人生火候恰好的成熟诗人,就像余秋雨所说的“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能够看得很远却又并不陡峭的高度”,左拾遗在《火候》中抒写喜怒哀乐,都是从容节制的,喜不会忘乎形,哀不会伤乎心,无论是写故乡的风物,还是他乡的人事,甚至是被他称作乡愁的情感,都是令他向往的归田,都是行云流水轻舟缓行,给人看似平静的感觉。这或许就是写作的成熟。
左拾遗语言的节制,让读者感受到《火候》情感的恰到好处,不蔓不逸。但细细琢磨,诗人还是极富深情的。一部《火候》,写尽人间万物的灵魂和温度。作者不仅抒写庄重宏大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也关注一株小草,一朵雪花,甚至一只小蚂蚁的生存状态。就连人人喊打的老鼠,在世人眼里是多么猥琐的形象,可诗人却认为它是“最懂得追求生活的层次和成色”“坚持往高处走”“用谨言慎行/从嗅觉里拿出行动纲领”的高贵精灵。一个人,究竟要有多善良的心,才能打破世俗偏见,从一切平凡中找出诗意的美感来。
法国象征主义诗歌创始者马拉美和德加(法国后印象派画家)讨论写诗时思想与语言的关系时说:“人们并不是用思想来写诗的,而是用词语来写的。”因此,瓦莱利坚定认为,诗是一种语言的艺术。《火候》呈现的平淡质朴且富有哲思的风格,其实是源于作者驾驭语言艺术的能力,他能从描述看似平白无奇的事物中攫取几个独特的意象,用一个新奇的比喻,突然挖掘出它深藏的人生秘密。休姆翻译的柏格森《形而上学入门》中说:“许多不同的意象,借自迥然不同事物的秩序;凭着它们行为的聚集性,可以给某种本能要被捕捉住的一点引来意识。”《雨水,像被天空刻意漏掉的细节》中贵阳秋天的夜雨、池塘里的荷叶、小车河这些寻常的意象,当他们聚集在一起,和长安的繁华、孔子周游列国以及倦怠的铜像这些行为牵扯到一起时,就产生了一种淡淡的苍凉,和穿行在历史中的厚重。《双乳峰》的鹦鹉抢回发言权,鳞鱼、苍耳、玫瑰带刺,这些迥然不同的事物组合在一起,作者原是想借助诗的语言来阐述生命存在的哲理:学会保护自己。
大概所有能称得上诗人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独特的语言体系。比利时戏剧作家、诗人梅特林克所说,“诗人给平常生活加上了某种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因为它属于诗人的秘密:我们突然之间获得了生命的启示”。左拾遗的语言体系里,“拿鼠标的手都变凉了”,这么寻常的状态,他想到的是人间不平事和江南城府。“带刀行走的冬天”,这么稀松平常的事,作者却奇想用这把刀来“砍下天上稠密的星光/以及,行人外出的念头”,读者对它的真实语境可能确实不知道,但却能“获得了生命的启示”:人的一生,有多少杂碎繁芜需要快刀斩断,才能有勇气往前行走。
亨利·柏格森认为,诗可以克服我们同“实在”的距离,使我们直接面对实在本质,使灵魂得到提高,超脱生活现实。咀嚼《火候》里的每个文字,让读者不仅克服了与“实在”的距离,也克服了和诗人的距离,仿佛品一壶老酒,在醇香四溢中灵魂得到升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