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13期 20260614

一位乡村手艺人的突围

朱冬贵

(20260614第 A04版)

  1970年春天,我进入大沙一中求学。那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读书是农家子弟改变命运的最好途径。我酷爱读书、天资尚可,成绩常年稳居全年级第一,初中时便加入共青团,在当时,初中入团是极为难得的荣誉。两年初中时光匆匆而过,正当我满怀期许奔赴高中时,现实的重压骤然袭来。
  1971年寒冬,江西都昌大沙镇一间四面透风的土坯房里,刚满十五岁的我,攥着崭新的初中毕业证,指尖反复摩挲着纸面。煤油灯光影摇曳,映出父亲满脸沧桑。他低声告诉我,家里再也凑不出一块钱的学费。那一刻,我年少的求学梦想彻底碎裂,曾经引以为傲的年级第一,在贫寒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我只能收拾简单行李,入读都昌共大长分校。一年后我顺利毕业,这张证书,也成了我此生最后一份学历证明。
  1973年3月,十七岁的我为生计拜师学艺,前往永修县九合圩学习篾匠。我仅练习基础破竹动作就耗时半个月,前十几天反复被粗糙竹片磨破手掌,虎口伤痕累累、布满血印。篾匠行当有三道硬门槛:破竹不伤手、刮篾厚薄均匀、编织花样精巧。初学的我手艺粗糙,做出的竹筛缝隙参差,被师傅一眼指出短板。此后,我终日与青黄竹篾为伴,十指常年缠着胶布,最严重时左手食指伤口深可见骨,简单包扎后依旧坚持劳作。后来我进入大沙手工业社务工,微薄的薪水难以维系生活。
  1974年端午节,我用一个月工资给母亲买布料做新衣,余下的钱仅够买三个咸鸭蛋过节。深夜摩挲着掌心厚厚的老茧,我满心迷茫,不甘一生困于篾刀与竹篾之间,困在一成不变的贫苦生活里。
  1974年冬天,征兵公告为灰暗的生活带来曙光。顺利通过体检的那天,我跑到村口老樟树下痛哭一场,宣泄多年的苦闷,也期许着军营能改写我的人生。进入新兵连后,我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训练远超常人刻苦,常常熬夜练习射击。炮连训练中,一百多斤的弹药箱让新兵纷纷感到吃力,而我练篾匠练就的扎实臂力,让我总能高效完成装填任务。
  正当我稳步成长、即将升任给养员时,1976年部队突然整编,我被调往师农场负责田间劳作。从练兵场到稻田,巨大的落差让我一度陷入迷茫,但军营教会我的服从与担当,让我迅速调整心态。我潜心钻研农事,琢磨插秧株距、记录施肥配比、深耕田间管理,带领班组拿下全连试验田最高产量。1977年,我获评副班长、光荣入党,伫立军旗下的我彻底顿悟:岗位无高低,真正的强者,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全力以赴、向阳生长。
  1978年我退伍返乡,在手工业社担任电工,每月十八元的薪水杯水车薪。辗转武汉等地务工时,我的退伍证和党员证,成了立足谋生、被人信任的凭证。
  1981年春节,堂弟朱阳春的出现,彻底改写了我的人生。他向我展示全套牙科器械,告诉我镶牙行医的收入远高于苦力务工,更能游走四方。这番话让我怦然心动,深思熟虑后,我毅然放弃油漆手艺,决心踏上行医之路。
  当年元宵节后,我开启闯荡四方的牙医生涯。从武汉汉正街采购牙科耗材后,我辗转蒲圻、崇阳、通城等地走村行医,初期生意寥寥、步履维艰。途中我搭乘老式货运列车前往岳阳,登临岳阳楼俯瞰洞庭盛景,又远赴长沙游览岳麓书院,千年文脉与山水风光开阔了我的眼界与胸襟。
  休整补给后,我凭借对广西籍老排长的印象,一路奔赴湘桂交界的广西全州。初春桂北山区雾重路滑,我背着装满器械的木箱,在乡间石板路上跋涉前行。我的事业转机,诞生在全州深山的村寨里。一位壮族老阿婆满口牙根残缺,诊治难度极大,连堂弟都束手无策。我凭借自学摸索的技艺,独创残根修复法,为老人成功制作托牙。老人以十个鸡蛋致谢,此事传遍周边村寨,找我看牙的村民络绎不绝。
  之后我在灌阳县新圩镇租房坐诊,最忙碌时一天接诊四五名患者,深夜点着煤油灯修整牙模,蜡油烫伤双手也浑然不觉。当年端午节,我和同伴清点收入,三百二十七元六角四分的收益,相当于普通工人十个月的工资。这一刻,我真切体会到,潜心学艺、深耕技能,真的可以逆天改命。
  1984年,牙科行业迎来规范化整顿,都昌县卫生局组织民间牙匠统一考试、核发执业证书。考场内外挤满了游走行医的匠人,笔试中关于基托树脂凝固原理的考题,我凭借在桂林医学院偷师所学,完整写出聚合反应原理。实操考核时,考官特意安排牙槽嵴严重吸收的患者,我运用独创的功能性印模法制作全口义齿,让老人当场顺利咀嚼食物。当执业证书盖上鲜红印章,我颤抖着手紧紧握住,多年漂泊的江湖行医路,终于迎来合法合规的身份,得以安稳立足。
  1985年下半年,我携妻子与未满周岁的幼子举家前往湖北宜昌,顺利通过卫生局登记备案,正式扎根宜昌行医。随着口碑积累,患者日益增多,常有顾客赠送粮票补贴给我家用。我在宜昌深耕二十五年,这座城市早已是我的第二故乡。20世纪90年代末,新的医疗行业条例出台,因无执业医师资质,我被要求停业。我依据“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的政策过渡期原则据理力争,得以继续从业。这些年来生意平平,我便打算安稳度日,静待儿女学业有成。
  2009年,一次偶然的接诊再度盘活我的事业。一位患者前来就诊,旧义齿咬合不适、影响进食。我重新精准取模、调整颌位、重排人工牙,修复后的义齿让老人能畅快咀嚼,欢喜不已。老人的真诚认可,加上口碑传播,慕名就诊的患者源源不断,也彻底解决了孩子的大学学费难题。
  如今我定居岳阳,安享晚年,闲暇时仍保留着编竹篾的习惯。看着手中纵横交错的篾条,我时常感慨人生:命运的轨迹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步步有因、处处成长。从辍学少年、篾匠,到军营战士、江湖牙医,再到城市执业医者,我手握一副人生烂牌,却靠着终身学习、敢闯敢拼、深耕技艺,一步步突围翻盘。
  我的三个子女皆成为工程师,有人常追问我成功的秘诀。我告诉他们,是早年的篾匠生涯成就了我:因材施艺,方得大成。世间没有无用的材料,只有不会雕琢的匠人,行医亦是如此。当年深山简陋施治,不靠名贵耗材,只凭匠心细致、换位思考、用心为民。
  牙科江湖的四十年沉浮,给予我的不仅是物质生活的改善,更是一种生命哲学: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唯一确定的是自身技艺的精进。正如我写在执业证书扉页的那句话:“医者仁心,技者匠心。二者得兼,方为良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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