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南渡与九江

　　沈明明
　　“父母在，不远游”，守住一亩三分地，安居乐业，桑梓情深，不离故土，是古代中国人的基本情感倾向和生存方式。如果没有出现让人难以为继的重大自然灾害或横尸遍野的残酷战争，古代中国社会不会出现人口的大规模迁徙和流动。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角力，动荡百年。最终，三国终结于西晋。一统天下的西晋，其整个国史可以一言蔽之：国无宁日，乱成了一锅粥。西晋的政治关键词可以概括为：“八王之乱”“永嘉之祸”“五胡乱中华”。王室内部残酷争斗加上民族冲突不断血腥升级，由上述关键词催生出一个在中国历史上从未出现的崭新关键词：“衣冠南渡”。
　　“五胡乱中华”，指的是迁徙到中原的匈奴、鲜卑、羯、氐、羌等民族不再称臣于西晋政权，陆续自立为王，建立自己的君主制政权。晋建武年间，琅琊王司马睿率中原汉族臣民由京师洛阳向南迁徙，南渡长江。数以百万计门阀士族、官绅平民举家加入这次南渡。其中不乏西晋的皇族和豪门，故称“衣冠南渡”。
　　显然，对于这支庞大的南渡队伍来说，何处登陆落脚，如何维持生计等现实问题没有半点含糊地摆在他们面前。交通方便，迁徙安全，生计保障和可持续发展等成为南渡人群生存下去的先决条件。
　　晋皇室依靠南渡的北方士族，联络并团结当地豪强，推举司马睿在建康（今江苏南京）建都，建立东晋政权。新政权第一要务就是在长江流域选择合适地点设置侨县（郡）安置南渡人员。
　　以南京为中心的江东地区（长江下游），是这次移民的主要安置地。九江地域，当时属于寻阳郡，是移民重要安置地之一。当时，在寻阳郡这块土地上，析地安顿的侨置郡县有松滋、弘农、酉阳、安丰、太原、新蔡、苍信、汝南等。此类侨置郡县沿用故地旧名，以示不忘故土。只在许多年后，回归故土遥遥无期，旧名已是徒具虚名，于是纷纷撤郡改县，这些侨县按照属地原则，逐渐纳入寻阳郡管辖。以汝南县为例，南梁时直接析柴桑县而置汝南。其与柴桑县皆隶属寻阳郡。隋朝建立后，汝南县即撤销，与柴桑县一起并入寻阳县，隶属江州。一来二去，外来户从语言到习俗，已经本土化。
　　这次移民潮对九江的影响十分深远。九江因北方战火人口南迁之祸，得人丁兴旺迅速崛起之福。九江因“衣冠南渡”，开启了“马头”（军事据点）到码头（商贸港口）、军事基地到地域行政中心的华丽转身。
　　永兴元年（公元304年），为行政治理方便，分庐江郡寻阳县与武昌郡柴桑县合并设立，治所初设于寻阳县（今湖北省黄梅县西南）。东晋咸和年间（326~334年）郡治迁至柴桑鹤问寨（今九江西南），咸康六年（340年）江州州治移驻寻阳。从此开始，九江成为一个大地域的行政、经济和文化中心。
　　回头来看，九江之所以成为这次移民潮的安置地，根本地理原因是，第一，这里水路顺畅，移民能方便安全到达；第二，这里水源充足，可以推广高效高产农业；同时，这里拥有包括水产在内的丰富物产，拥有养活众多人口的生存资源；第三，这里水网纵横，交通发达，舟楫便利，为商贸往来和文化交流提供了得天独厚的优越条件。一 言蔽之，丰富的水资源，让这块大地被施以魔法，让九江城建从无到有，由小而大。
　　出于同样的原因，在后来的历史中，又多次上演大规模移民九江的历史故事。
　　一次是因为唐朝的“安史之乱”，这场持续七年之久的国家内乱，是唐朝由盛而衰的转折点。内乱结束后，北方胡族攻入中原，曾经繁荣的唐朝进入战乱和藩镇割据时期。这段时间，从安史之乱的“明皇幸蜀”到黄巢起义时的“僖宗幸蜀”，四川是唐王朝皇室自我保全的后方庭院。可不久后，四川地区因“黄巢之乱”人口锐减，失去临时庇护所的价值。此时，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大唐，一支旁系李氏子孙李昪开始占据南方，并建立政权，定都江宁（今江苏南京），史称南唐。南唐建国，又开启了一次东晋式的“衣冠南渡”，大量中原人口向南方迁移。自此，有资料显示，曾经南寡北众的人口悬殊，因为这次南渡，南北人口已接近均衡。
　　当年的九江，作为南唐的最重要行政和经济最活跃区域之一，自然涌入大量江北移民。
　　下一次北人大规模南渡是因为两宋之间的“靖康之变”。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北方的金兵攻克宋都城汴京。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三月，金军大肆搜掠后，劫持徽、钦二帝和宗室等返回北方，北宋因此灭亡。这回金人把宋朝廷连锅端的变故，史称“靖康之变”。
　　为躲避战乱，大批中原汉人举家南迁。皇室赵构退守江南，定都临安（今浙江杭州），重建宋朝，史称南宋。江南随之成为南宋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此时漠北蒙古势力大举南下，逐步侵占中原，北方故土遭受巨大破坏，南迁也成了当时中原百姓求生避祸的主要选择。
　　这次南渡，不同于前两次。不仅规模最为庞大，而且过程持续漫长，历经二百余年，直到元朝建立。因为移民队伍规模庞大，所以移民区域也更为广阔。整个长江流域自西至东，几乎都是移民的迁入地，甚至福建、广东等地也有大批北方移民迁入。以杭州为中心的江南地区，经济文化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高潮。就九江地域来说，除了人口激增，社会各方面各维度，都在发生巨大变化。
　　朱熹曾这样描述这次移民浪潮：“靖康之乱，中原涂炭。衣冠人物，萃于东南。”“高宗南渡，民之从者如归市”“中原士民，扶携南渡，不知其几千万人。”
　　经过这三次大规模南移，整个南方地区不仅实现了与中原文化的融合与同构，而且推动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大中华版图的形成。
　　可以说，地理优越的九江，在衣冠南渡等一系列历史变故中，以宽阔敞亮的胸襟和众流海汇的姿态迅速崛起，引领江南一路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