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时期的九江历史
(20260712第 A02版)
唐进波
九江,地处长江中游、鄱阳湖之滨,坐拥山、江、湖交融的独特地貌,是中华上古文明在南方的发祥地之一。自《尚书·禹贡》载名伊始,这片土地历经上古开拓、先秦定名、汉晋沿革,承载着大禹治水的上古文脉、南北交融的地缘文明,是华夏大一统南方疆域最早的奠基区域之一,文脉悠远、史脉绵长。
上古传说时代,大禹治水是九江最早的文明印记。相较于公元前841年西周共和元年的文字记载,大禹治水属于上古文明溯源阶段,学界考证其治水时段约为公元前2100年前后。此前,鲧自公元前2144年起治水九年,因治水无方被舜流放羽山。大禹接续治水大业,历时十三年疏通天下水系,足迹踏遍今九江全域,留下诸多传世遗迹。庐山汉阳峰禹王崖、湖口鞋山夏禹刻石等古迹,代代相传,成为大禹经略江南的实物文化符号。
《尚书·禹贡》是我国现存最早系统记载九州山川贡赋的权威地理典籍,书中四次提及“九江”,留下上古长江中游核心地理坐标,构筑起九江地域最早的官方典籍地理叙事。荆州篇记载“九江孔殷”,记述上古九江水域水势浩大、水系通达的壮阔格局;“九江纳锡大龟”,印证此地上古水土丰饶、物产独特,是上古王朝重要的贡赋之地。导山、导水篇章更清晰划定大禹治水路线:“岷山之阳,至于衡山,过九江,至于敷浅原”“岷山导江……过九江,至于东陵”,串联起大禹经略长江中游的疆域脉络,为九江上古文明史提供了典籍依据。
针对上古地理名实考证,历代经学注疏与现代地理研究形成完整定论。《禹贡》所载“古九江”,并非今日九江市域,先秦时期特指长江中游北岸,今湖北黄梅、武穴、广济等沿江地带,此处长江水系分为九支、合流东下,故而得名“九江”,是上古荆州核心水陆要隘。而大禹治水路线“过九江、至敷浅原”中的敷浅原,是今九江上古核心地理载体。依据孔安国《尚书传》、蔡沈《书集传》及历代浔阳地志考证,敷浅原位于汉代历陵县,即今九江德安县境内,辐射博阳山、庐山北麓大片原野,囊括今柴桑、永修、都昌、彭泽等大片平缓陆域。
此地“敷而广、浅而平、原为陆”,河港纵横、浅丘错落、良田广布,兼具水系通达与陆地宜居的双重优势,是上古长江中下游罕见的连片宜居区域。与敷浅原配套的东陵,经多方考证为今庐山东北、湖口至都昌一带丘陵,是长江东下的重要地理地标,三者共同构成大禹江南治水的核心地理圈层。西汉元朔三年,二十岁的司马迁壮游天下,亲临庐山并在《史记·河渠书》中留下“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的实录,以实地踏勘印证典籍记载,形成《禹贡》文献与正史互证的历史闭环,证明大禹足迹曾遍布今九江大地。
在华夏上古疆域格局中,敷浅原拥有极高的地理战略地位。大禹导山定九州、划疆域、定贡道、安聚落,选取全国标志性山川作为疆域坐标,太行、衡山、岷山等皆为一方地缘核心,而敷浅原则是上古南方导山路线的终点,是东南地域的地理枢纽,承载着华夏王朝经略南方、整合南疆疆域的功能。
上古时期,九江区域是中原文明南传、融合土著文明的阵地。《战国策》记载“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明确上古三苗部族的活动区域,覆盖今九江全域。大禹平定三苗部族之乱,彻底终结南方部族割据格局,将先进的中原农耕文明引入彭蠡流域,大规模开发敷浅原原野,奠定了鄱阳湖流域千年农耕文明根基,也开启了庐山地域的人文史脉。
夏商时期,九江完成从蛮荒开拓到文明成型的跨越。除农耕文明奠基外,瑞昌铜岭古铜矿成为南方青铜文明的支撑,该矿最迟于商代中期规模化开采,从露天采掘逐步发展为坑采工艺,考古溯源可上溯至夏代。作为上古重要的贡物产地,铜矿资源依托九江通达水系输送中原,让九江成为华夏青铜文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期荞麦岭遗址等考古遗存,进一步佐证敷浅原全域是夏商时期南方文明的重要聚居区与生产区。
先秦至汉晋,九江地名完成历史性迁移与定型。秦代设立九江郡,治所设于寿春,辖境涵盖今江西大部,“九江”首次成为一级行政地名。汉代是九江地名沿革的关键时期,汉儒刘歆提出“湖汉九水入彭蠡”之说,认为赣江、修水等九条水系汇流彭蠡入长江,此说虽经现代地理考证,与先秦《禹贡》原始水系格局不符(上古鄱阳湖主体未成形、庐山分隔水系),但深远影响了后世九江的地名文化认知。
汉高祖六年(公元前201年),西汉正式设立柴桑县,因境内柴桑山得名,山域位于今九江马回岭一带。“柴”为薪火炊烟,“桑”为蚕桑农耕,县名凝练出上古九江烟火繁盛、农桑兴旺的民生风貌。《汉书·地理志》记载,王莽天凤四年,柴桑县曾更名“九江亭”,是“九江”之名与今九江地域绑定的最早行政记录。
东晋时期,浔阳郡治南迁至长江南岸,即今九江主城区,正式实现“九江”文化地名与今市域地理、行政的深度绑定。隋唐之后,九江逐步确立赣北区域中心的地位,历经数千年文脉传承与地缘积淀,从上古九州经略节点、中原南拓枢纽,逐步成长为通江达海、融汇南北的千年文化名城。
纵观上古至汉晋的九江发展史,古九江(江北水系)、彭蠡泽(上古湖沼)、敷浅原(江南原野)水陆共生,水为九江、泽为彭蠡、陆为敷浅原,构成独一无二的山水地理格局。这片土地见证了大禹定九州、平三苗、拓南疆的华夏大一统进程,承载了中原农耕、青铜文明的南传融合,既是上古华夏经略江南的始发之地,也是南方地域文明独立成型、兼容发展的源头沃土,为后世九江佛道、理学、山水诗词、江海商贸等多元文明的兴盛,埋下了深厚的历史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