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39期 20260712

孟夏赤壁行

(20260712第 A03版)

  王国宝
  赤壁以前叫蒲圻,离老家修水100多公里。修水和赤壁,因茶结下了不解之缘——修水是宁红茶区,也是赤壁青砖、米砖的原料供应区,两个地方的人常以“老表”相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切。
  这次来,是受湘鄂赣毗邻茶区联盟的邀请,参加“‘品赤壁青砖、聚三省茶缘’2026年首届湘鄂赣三省茶文化交流会和斗茶大会。”说起来,能参与这场盛会,还要感谢联盟举办的有奖征文活动,拙作《论王松游先生及立达茶园对修水宁红茶发展的历史贡献》,在本次征文比赛中获得了二等奖,因此才有了这次赤壁之行。
  进入赤壁,路旁茶园连绵,青翠欲滴。万里茶道的源头,就在眼前的羊楼洞。明清石板街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锃亮,不少青石板上还深深印着当年运茶独轮车的车辙印。遥想当年,一担担青砖茶从这条街出发,经汉口、过恰克图,踏上万里茶道,远销至俄罗斯和欧洲各国。羊楼洞茶区横跨鄂南、湘北、赣西十余县,所产“洞茶”砖面统一印着“洞庄”二字,湖南安化黑茶、湖北赤壁青砖茶、江西宁红茶,早已在万里茶道上各领风骚。站在古街上,仿佛能听到百年前的马蹄声声、看到茶商云集的喧闹。
  走进羊楼洞,人声鼎沸。斗茶大会在羊楼洞古镇的中国青砖茶博物馆前拉开帷幕,来自湘鄂赣三省的60款优质茶叶在此同台竞技,评委们观外形、看汤色、评茶底、闻香气,角逐出各组茶王。全国各地的茶界同行齐聚一堂,在茶香中切磋技艺、交流心得。
  中午,长桌宴在羊楼洞古街一字排开,宾客沿街而坐,以青砖茶入宴烹制的茶餐风味独特。三省茶人围坐在一起,端起茶杯,聊的是茶、谈的是情。一位江西制茶师感慨,以前觉得自己家的茶好,尝过别省的才知道各有各的好,走出来多看看,茶的世界很大,万里茶道正是因为包容才越来越宽广。
  晚间的颁奖交流会上,我站在台上发言,内容是围绕王松游先生和他创办的立达茶园。台下坐着众多高校茶学系的教授、文化学者和业内专家,我在台上讲述王松游先生的三大贡献,仿佛与百年前的先生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王松游先生是近代宁红茶叶发展、茶产业革新与茶药研究的重要奠基人。1932年,他立足宁红核心产区创办立达茶园,园名取自《论语》“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彰显实业报国的初心胸襟。该茶园位列民国中茶公司全国七大茶叶改良场,有力推动了国内现代茶树品种改良进程。1936年,王松游与兄长收购濒临倒闭的白鹇坑宁茶振植公司,联合中茶公司在漫江创办立达精制厂。该厂是旧中茶全国二十九家重点工厂之一,也是江西仅有的两家分厂之一,与大益集团前身佛海茶厂同期创立。抗战年间,王氏兄弟坚守实业、苦心经营,1949年将工厂无偿捐献国家,为新中国首批四大红茶厂之一的中茶修水红茶厂组建筑牢根基。
  晚年的王松游先生深耕茶药同源领域,潜心钻研茶叶提炼技术,率先开展茶叶茶素提取科研试验,根据修水县档案馆留存的珍贵档案记载,其早在1948年就曾从羊楼洞茶厂调取级外干毛茶用于茶素提取,这项开创性探索比1961年国内首部《茶叶生物化学》记载的同类茶素提取技术早了十余年,是国内早期茶元素提取与茶叶生物化学研究的重要先行者。
  今年4月,我在修水县档案馆查到一份珍贵档案,1948年,王松游先生从原民生公司羊楼洞茶厂借了2700斤(老秤)级外干毛茶,用以提取茶素。说起这份档案,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往来。羊楼洞借出的这批茶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才得到了结。1950年初,羊楼洞茶厂厂长杜杰、副厂长尹希民共同发函,将这批茶叶向刚成立不久的中茶公司修水红茶厂进行结算。时任修水红茶厂(后更名为修水茶厂)厂长刘希鹤、副厂长孙重珠认真对待此事,组织人员核查处理。彼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刚刚成立,王松游先生已经将经营的原中茶公司立达茶园全部资产捐献给了国家,因而由新成立的新中茶公司修水红茶厂来结算是理所当然的,就此,这笔用级外茶叶提炼茶素的“茶叶账”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刘希鹤这个名字,在湘鄂赣茶界再熟悉不过。1949年10月初,他奉命率接收人员接管原民生公司羊楼洞茶厂及茶行,成立中国茶业公司羊楼洞砖茶厂并担任首任厂长,同年年底奉命调往江西,筹建中茶公司武汉分公司修水红茶厂。这位从羊楼洞走出的厂长,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将湘鄂赣三省的茶业串联在了一起。1952年,刘希鹤先生奉调广州,在这个千年商都、百年茶市的岭南重镇组建广东省茶业公司并担任总经理。这位从抗日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八路,开启了后半生在外贸领域从事茶业的新征程。
  赤壁之行无暇观光,离程在即,我更热衷走进茶厂老车间和博物馆。木制揉捻机静默如初,墙角青砖斑驳,仿佛还浸着百年前的茶汁。指尖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忽觉自己不是过客,而是归人——当年晋商票证、俄商账本、茶工号子、老茶样筒,都在这寂静里苏醒。一片片老青砖茶静静躺在玻璃柜中,紧实如铁,墨色深沉。它见过长江码头,走过万里茶道,在西伯利亚的雪夜里温暖过旅人。而今,它只与我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站在赤壁的土地上,我没有造访周郎赤壁,却穿越了另一场时空。那些泛黄档案,那些尚存温度的老茶样,那些依旧轰鸣的现代化生产线,不正是另一种“对酒当歌”?英雄仗剑横槊,茶人揉叶成金。千年前火烧赤壁定三分天下,百年来茶香万里通四海商路。临别时,手中捧着获奖的青砖茶,陈香隐约,仿佛握着一脉温热的命运——这属于茶的“赤壁”,至今仍在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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