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都昌阿嬷的信件如何送达？

　　汪国山
　　当下，一部让观众“含泪推荐”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温暖全网。影片以“侨批”为主线，讲述了一段跨越山海、绵延半个世纪的情义与风骨的故事。侨批，又称“银信”，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及金融、邮政机构，寄给国内眷属的书信与汇款的合称，是一种“信款合一”的特殊家书。
　　影片中郑木生在泰国寄给潮汕妻子叶淑柔的“侨批”大都发生在20世纪50年代，片中也有一些国内邮递员上门送信的镜头。我们且以那个年代的中国乡村邮政史为背景，假设鄱阳湖上都昌县的“木生”为家中的“吾妻淑柔”寄信，都昌的阿嬷们当年又是如何收到来信，从而体味写信人与收信人“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呢？
　　出生于1915年的都昌县邮电局老职工杜世荣生前讲述他的邮电人生经历，由同事何烈金整理成文《五十年代我的邮电情缘》，收录于2000年都昌县政协文史委主编的《难忘的五十年代》。杜世荣讲述他1952年元月入职县邮政行业的亲历：
　　1952年元月，经县总工会主席冯坤同志推荐，我由搬运队调入都昌邮局工作。业务培训后，一位老邮递员带着我走了一个往返，就算接受了任务。此后，就由我一人独立工作。我负责的邮路由县局出发，途径土塘、中馆、萧家岭（鄱阳）、南峰、周溪，往返需要5天。规定每天邮件重60斤、路程60华里。那时与我相伴的工具是一根木扁担，两只4号邮袋，一把油纸伞，一双备用草鞋。
　　外行人说起来搞乡邮很简单，送完了就没事，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既然有送下去的邮件，自然就有沿途各地收寄的邮件、包裹要带回县局。这样一来，肩上的60斤重量总是卸不完。特别是到了周溪镇，生产纽扣的作坊不少，车贝壳的钢管齿轮磨钝了，都要寄往湖北修理，寄来寄去，多的时候肩上的重量超过100斤，遇到这种情况，也不能随意多歇脚，还要按规定的时间赶回县局交班。
　　杜世荣讲述他入职乡邮后的艰辛：“一年365天，我没有休息过一天。有一次下了一场齐腰深的大雪，路上没有一个行人，而我从土塘出发到马涧桥，脚板磨破了泡，出了很多血，身上不晓得冷，还是继续赶往中馆过夜。”
　　杜世荣对1954年的那场大水也刻骨铭心。这年夏季，都昌遭遇了有史以来从未见过的大水，自然灾害给沿湖农民带来重大损失，也给他的工作带来重重困难。这条邮路有7处要绕道走，即每趟班来回要多走60华里路，怎么办？他只能清晨4点钟出门赶路。那时戴手表的人不多，没办法知晓时间，想在路边歇口气，总怕睡着了耽误赶路的时间。于是他将点烟的香棒折成一寸半长，用火柴点燃后夹在脚趾缝中间，待香燃烧到脚趾处，便会有灼烧的痛觉，即又继续前进（一寸半香，能燃烧20分钟）。
　　他终生难忘的一次是这年6月29日在西湖渡乘船到周溪，渡船摆到湖中心，突然刮起了大风，随即又下暴雨，为了不让邮件淋湿，他准备将随身携带的雨伞打开挡雨。这一举动被艄公发现，艄公大喊道：“伞会鼓风，危险！湿就湿吧，人要紧。”面对此情此景，他思索片刻，想出一种办法来，将伞柄折断一半，再将伞撑开覆盖在两个邮袋上，才保住了信报未被雨淋湿，人却淋得像个落汤鸡。回到县局，局长看到伞断了柄，关切地问：“是摔了一跤吧？”他才将昨天遇到的情景如实作了汇报。
　　身为党员的杜世荣，扎根都昌邮电一线直至1975年9月退休。八年多的乡邮生涯，他磨破的草鞋足以装满两部大板车，行路艰辛可见一斑。任职期间，他累计找回八百余封地址模糊、濒临退回的“死信”，守护万千民众的通信牵挂。1957年，他在沙岭邮电所履职时，收到一封多次试投无果的信件，收件地址“都昌县三汊沟桃罐桐邱喜生收”模糊不清。凭借职业敏锐，他判定“三汊沟”应为“三汊港”笔误，即便当地无对应村落和收件人，他仍不肯轻易退信。历时七天沿邮路挨户寻访，最终在周溪乡花桥道官村找到收件人邱喜生，帮其顺利收到失散多年胞弟的来信，用极致尽责守护了邮政信誉。
　　除了基层邮递员的奋斗剪影，都昌邮电邮路的迭代发展也镌刻着时代进步的足迹。出生于1939年的三汊港人吕宜亮，1958年投身邮电事业，从乡邮员、话务员一步步成长为县邮电局局长，1998年退休，其生前回忆完整留存了20世纪50年代都昌马班邮路的珍贵史料。
　　1956年，都昌南线邮运量激增，人力肩挑模式难以为继，县邮电局启动邮路改革优化。将七里桥至油墩街改为委办汽车邮路，南峰至双桥采用步班接送；核心变革是将县城至土塘的长途步班改为马班邮路，途经大埠、和合、茅铺岭、三汊港等多地，这是都昌邮政史上首次试行马班运邮。
　　马班邮路虽改善了劳作条件，却仍有诸多难题。邮件逐年增重、马匹常年劳累，时常出现马匹中途疲惫停滞的情况。随着业务持续发展，1958年6月，县城至土塘线路全面改用自行车运邮，开启自行车班时代。1959年起，县城至双桥、三汊港等多条干线陆续开通委办汽车邮路，彻底终结都昌长途干线步班运邮历史。
　　此后，全县各短途支线逐步普及自行车接送汽车邮件，同时打破行政区划优化邮路布局，基本实现全县生产大队全覆盖通邮。这一人力、马力、自行车、汽车的迭代历程，见证了都昌邮政的飞速发展。常年深耕原始人力邮运的老一辈邮电人，大多因常年负重行路落下驼背劳损的终身印记。
　　从前车马迟缓、书信迢迢，一纸鸿雁承载万千牵挂。如今通信一键直达、瞬息互通，时代早已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