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我的姨
(20260712第 A04版)
石波林
在湖口中学念初二那年,语文任课教师沈华柱调到九江日报社工作。初三开学,讲台上站了一位新面孔——许超雄老师。说来也巧,她是我母亲的表姐,私下里我得喊“姨妈”。但课堂上,她从未给过我这层关系的优待,反而比对待旁人更加严格。30年了,想起初三那间教室,想起她的语文课,心头仍是热乎乎的。
许老师的课有三字诀:记、讲、比。即在课堂上,读书笔记勤做不辍,谁也偷不得懒;提问顺号轮答,人人都得绷紧心弦;更有学生轮流登台,生讲师听,把课堂真正交还给我们。一时间,语文课堂成了最热闹的“去处”,没人敢松懈,班级的语文成绩也悄然攀升。隔壁班同学们路过初三五班教室,常扒着窗台看“稀奇”。
每个人的家乡都是一本写不完的书。湖口这座千年古邑,“江湖两色,石钟千年”。石钟山、鞋山被列入《世界文化景观遗产名录》,苏东坡的《石钟山记》流传千古;青阳腔、草龙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陶渊明在此理过政,狄仁杰留下施政美名,“唐宋八大家”中有七位曾游历于此。生于斯长于斯,写家乡本该顺手,可命题作文《我的家乡》交到许老师手里时,却被她圈点得密密麻麻。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写了湖口的山、湖口的水、湖口的名人,但家乡在哪里?在风物里,更在人心里。”
我重新构思,湖口旧时那首民间顺口溜犹在耳畔:“大垅的板糖,流泗的粑;凰村的花生,张青的瓜;马影的豆角,满墙趴。城山的黄蛇,武山的丫;江桥的豆腐,文桥的烟花;流芳的豆参,付垅的黄花;南北港的鱼虾,人人夸……”她指着这些句子说:“这才是家乡的烟火气。写乡愁,不必句句宏大,一盘美食、一句乡音、一条老街,落笔小处,情才真,意才切。”以“一乡一品”切入,以家乡美食为引,寄寓游子情思,既见地方风物,亦显人文底蕴。一字一句,皆是烟火人间。那篇作文,与同年级另一位胡茜同学并列一等奖。获奖后我拿证书给她看,她只淡淡一笑:“记住,文字要有根。”
初三的辩论赛专题,别的班“纸上谈兵”,许老师却实打实组织了一场真正的比赛。她按座位把我们分成六个组,辩题是“初中阶段的政治、历史、地理、生物、劳动技术五门课,该提倡闭卷还是开卷有益?”每周三下午,让我们捉对厮杀,历时一个半月。
备赛那阵子,我们几乎天天留在教室查资料、列提纲、模拟对练。许老师虽是“姨妈”,却不偏不倚,只偶尔在放学后人散尽时,把我叫到走廊,低声点拨几句:“辩论不是吵架,要把对方的观点先接过来,再轻轻放下。”她教我们一句“杀手锏”——当对方阐述完,我方起身先肯定:“既然对方辩友与我方观点有诸多一致,那么我们真正需要探讨的,只剩一点……”这一招,既显风度,又迅速把战场拉回我方领地。决赛那天,我们凭借扎实的准备和灵活的应变摘下桂冠。奖状贴在教室后墙,但更深的收获却刻进骨子里:辩论教会我们的,远不止开口说话,而是倾听、归纳、破题、立论,是落落大方地表达,是坦坦荡荡地交锋。
学校每年国庆节都有现场黑板报比赛,限时完成,评委当场打分,每班只能派三位同学上场,不许请外援。许老师亲自领着我们谋划:主题是统一的“庆祝国庆”,那我们就在选材上出彩;版面是固定的,那内容必须精炼;排版要严谨,但结构可以灵活;书写要规范,那就让字体说话。她找来各体字帖,让我们临摹正楷的端庄、行书的流畅、隶书的古朴,甚至教我们几笔篆书。她说:“一块黑板就是一座小园林,字是草木,需高矮错落才好看。”比赛那天,我们三人各司其职,构图、描线、书写,配合默契,拿下年级组第一名。主评委周峰老师说,这块板报每个字都有筋骨。我知道,那筋骨是许老师一笔一画“喂”出来的。
课堂上,她是严师;课堂外,她是慈母。天冷时悄悄塞给我一件外套,月考前夕带我绕着操场散步,轻声细语地纾解我的紧张。最难忘的是她家的饭桌——墨鱼炖排骨的浓香,外婆菜炒回锅肉的咸辣,芹菜香干的清爽,每次我都能就着这些家常菜,比平时多扒一碗米饭。她和表姐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吃饱了,脑子才转得动。”
如今我也站上讲台,才渐渐明白:许老师当年的“三招”,不是花样,是匠心;不是灌输,是点燃。她让我们动笔、动口、动脑、动心,把语文从纸上拉进生活,把知识从课内延向课外。她用温情让艰苦的初三时光,有了糖的底色。
一位好老师,有时恰是亲人的模样;一位亲人,又恰好以师者的方式爱你。这便是我的许老师,我的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