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版:白鹿洞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60期 20260802

劳钺:明代九江人,湖州守护神

(20260802第 A02版)

  江汉民

  浙江湖州,繁华的商业街区中,有一片场地特别开阔,建筑气势宏大。阁楼式牌坊上有一副对联:“市中集市,适得其所;庙里修庙,妙不可言。”我心中一动:这谐音梗玩得好啊。越过牌坊,广场上一块石碑吸引了我,上面写着:劳钺,江西德化人……湖州百姓尊其为城隍神。劳钺,九江人?我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我的无知,喜的是他是老乡。
  他是谁?

  

  湖州人民路与北街交会处,藏着一座奇特的庙宇。
  从外面看,它不过是一座寻常的庙宇,人们称它为府庙,全称是“湖州府城隍庙”,始建于五代后唐清泰元年(934年),历经千年香火。但当跨过门槛,步入大殿,你才会发现其中的奥妙——在这座城隍庙里,竟然还藏着一座独立的“劳公神庙”。当地人管这叫“庙里庙”。它与飞英塔的“塔中塔”、潮音桥的“桥下桥”并称为“湖州三绝”,是这座江南水城最独特的人文景观。
  正殿中,一尊塑像坐在神龛中央。每逢初一十五,香火缭绕中,总能看到湖州的老人们虔诚地对着那尊塑像合十礼拜。他们拜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劳钺。
  这尊塑像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官袍,手持玉笏,典型的明代官员打扮,身旁的一副对联揭示了他的身份:“生前为廉吏废寝忘食知府勤政,殁后封城隍披肝沥胆贤守佑民。”虽然被塑成神的模样,可他眼睛里有人的光亮。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仿佛仍在注视着这座他守护了五百多年的城市。
  一个九江人,为何能让湖州人奉若神明?
  劳钺,字廷器,江西德化(今九江市)人。生于宣德元年(1426年),世居德化县劳家垄——那片土地如今是九江市中医院北院的位置。
  明景泰五年(1454年),劳钺高中进士,位列三甲第二十八名。这一年,他二十九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此后的十多年里,他的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江浦(今南京市浦口区)、临清(今山东聊城市临清市)、山阳(今陕西商洛市山阳县),一任又一任的知县。
  在那些地方,他留下了什么?征诸地方志书,其治绩屡有记载,譬如万历《江浦县志》载“以爱人兴学为己任,抚字勤劳,民皆安堵”。同治《山阳县志》载“勤于抚字,百姓亲之”。几个地方都将劳钺入祀名宦祠。我们知道,在那个年代,一个地方官能被称为“民皆安堵”“百姓亲之”,意味着他至少做到了两件事:干事,不贪。这两件事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成化八年(1472年),四十七岁的劳钺接到了一纸新的任命——湖州知府。
  此时的湖州,是江南的富庶之地,但也藏着不少麻烦。太湖盗匪出没,府学年久失修,水利沟渠淤塞……
  劳钺来了。他不会想到,这片土地将成为他生命的终点,更是他化身城隍,百世流芳的精神开端。

  

  成化八年的湖州,迎接这位新知府的,是一份长长的待办清单。
  第一件事:兴府学。劳钺到任不久,就去视察府学。眼前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头——房屋倾颓,墙壁剥落,屋顶有洞,破败不堪,学子们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苦读。他当即拍板:修。
  有人劝他:府学年久失修,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必急在一时?劳钺不听。他主动拿出自己的俸禄,向当地士绅发起募捐,并亲自监督工程,短短几个月时间,府学便焕然一新。大学士商辂得知湖州府学兴建事迹本末后,欣然写下《湖州儒学重修记》。
  第二件事:剿灭湖匪。太湖烟波浩渺,芦苇深深,正是盗匪藏身的好去处。数百名匪徒盘踞湖中,打劫商船,骚扰沿岸,“恣睢震泽间”。前任知府拿他们没办法,匪徒们也就越发嚣张。
  劳钺刚到任,匪徒们照例派人送来厚礼——这是匪帮的“规矩”,也是官员的“潜规则”。劳钺看都不看,将来人轰出门外。匪首大怒,扬言要给这个不识相的新知府一点颜色看看。很快,他们就领教了劳钺的手段。他调集兵力,周密部署,一举剿灭了这股湖匪。从此,太湖水面上恢复了平静。《湖州府志》上留下四个字的评价:“惮其廉明”。匪徒怕他的廉,更怕他的明。
  第三件事:修府志。政务之余,劳钺翻看湖州的旧志,发现一个问题:湖州已经很久没有修志了。他“慨然于郡志未修”。在那个年代,修志不是小事。它意味着要对一地的山川地理、历史沿革、人物风俗进行全面梳理,既费心力,又费财力。但劳钺决定做。他找来文人张渊,在前人陈颀未刊稿的基础上增广修编,又亲自“与诸文学士详加订正”。最终,这部成化《湖州府志》刻印问世,被后世称为“劳志”。
  第四件事:修葺公共建筑。劳钺到任的第二年,修仪门,修戒石亭,修谯楼,“谋诸僚佐,市材鸠工,次第兴作”,经费“咸出于官,而民不与”,共计“为屋六十余间,约费银二十余镒”。在劳钺的苦心经营下,湖州府城面貌焕然一新。
  第五件事:兴修水利与灭蝗灾。江南水乡,水利是命脉。劳钺组织疏浚河道,修固堤坝,让田地旱涝保收。成化年间,湖州也曾遭遇蝗灾,他带领百姓捕蝗灭灾,保住了庄稼。
  史书对他的评价是八个字:“勤慎梗介,政多恺悌”。勤勉、审慎、刚直、清廉,施政中又充满温和与仁爱。
  成化十二年(1476年)六月十三日,一个寻常的夏日。那天,劳钺和平常一样早起。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处理公务,而是沐浴更衣,穿戴整齐,然后升堂坐定。下属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知府大人要做什么。
  劳钺让人把当地的士绅们请来。他坐在堂上,与大家一一道别,言语平静,神色如常。众人愕然,不知如何应答。道别完毕,劳钺端坐而逝,终年五十一岁。这一年,他在湖州任职刚满四年。
  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就这样干净利落地离开了人世。这种死亡方式,在后人看来充满了神秘色彩。有人说他是积劳成疾,有人说他是为民除害吃了蝗虫中毒而死,但史书记载很清楚,劳钺是“无疾而逝”。
  劳钺去世后,遗体被运回江西德化,葬在劳家垄的祖坟里。但他的故事,并没有随着灵柩的远去而结束。

  

  劳钺去世后差不多一百年,明万历元年(1573年)。
  这一年,湖州人在府庙里专门修建了一座“劳公神庙”,将劳钺的塑像供奉其中。从那时起,这座城隍庙就有了“庙里庙”的独特格局。
  明代中期以后,城隍神人格化,很多地方把故去的英雄或名臣尊为当地城隍,湖州也不例外。
  选谁做城隍?这是个大问题。最终,湖州人选择了劳钺。湖州人想要的,是一个活过、爱过、为他们做过实事的人。劳钺正合适。他当过湖州的父母官,他在任四年为湖州做了那么多事,他廉洁奉公从不谋私,他甚至死在了任上。这样的人,不正是最好的城隍神吗?
  于是,在万历元年的那个夏天,湖州府城隍庙里多了一尊塑像,多了一块由郡人陆稳撰文、文嘉书丹的《湖州府城隍劳公神庙碑》。从此,劳钺正式成为湖州城的守护神。神有了,故事也就跟着来了。在湖州的民间传说里,劳钺的形象变得更加丰满,也更加神奇。
  第一个故事:虾为什么叫“弯转”。劳钺是江西人,在内陆长大,没见过海产品。有一天,厨子端上一盘虾,劳钺看着盘中蜷曲的虾,一时叫不出名字,便指着盘子问:“此弯转何物也?”从此,湖州人就把虾叫作“弯转”。这个称呼一直流传到今天,成为湖州吴语的独特词汇。
  这个故事未必是真的。但它流传至今,恰恰说明湖州人眼里的劳钺是亲切的、可爱的,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也有知识盲区的普通人。
  第二个故事:吃蝗虫而死。这个传说流传更广。据说有一年湖州闹蝗灾,劳钺为了找到治蝗的方法,竟然亲自吃下蝗虫,结果中毒而死。史实并非如此——成化年间湖州并无蝗灾,劳钺也不是中毒死的。但老百姓愿意相信这个版本的故事,因为它更符合他们对一个好官的想象:为了百姓,可以豁出命去。这就是民间叙事的逻辑:它不在意历史的细节,只在意情感的抒发。

  

  从万历元年到今天,四百五十多年过去了。在这四百五十多年里,湖州城经历了无数风雨。明朝亡了,清朝亡了,民国也成了历史。城隍庙几度毁坏,又几度重修。但劳钺的塑像,始终端坐在那里。每一次重修,都是湖州人的一次集体记忆唤醒。他们在告诉下一代:记住这个人,记住他为这座城市做过什么。
  如今的府庙,依然香烟缭绕。西配殿里供奉着慈航真人和文昌帝君,东配殿里供奉着财神和东岳大帝。佛道神仙济济一堂,各司其职。但正殿中央,最核心的位置,坐着的依然是那个穿明代官服的人——劳钺。
  每月初一、十五,总有老人来这里敬香。他们未必说得清劳钺的生平事迹,但他们知道:这是一个好官,是湖州的保护神。在他的注视下,日子过得踏实。
  历史上有多少官员?数不清。能被老百姓记住的,有几个?能被请进庙里当成神供起来的,又有几个?
  劳钺在湖州只待了四年。四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一瞬。但他用这四年,做完了别人四十年未必能做完的事。他修的府学,让读书人有了好的读书环境;他编的府志,让后人能了解当年的湖州;他清了湖匪,让百姓可以安心捕鱼种田;他治的水利,让庄稼年年丰收。这些事,看起来都不惊天动地。但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实事,垒起了一座庙。
  今年,是劳钺诞辰600周年,当我们走进湖州府庙,站在那尊塑像前,会想些什么?
  也许,劳钺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做事,他们就记住谁。哪怕是五百多年后,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会在那尊塑像前,停下脚步,肃然起敬。
  走出庙门,外面是车水马龙的现代城市。阳光照在“国泰民安”的牌坊上,明晃晃的。庙里庙外,两个世界。
  但那个穿明代官服的人,还在那里坐着。他在看什么呢?也许是在看他守护了五百多年的这座城市,看他从未见过的高楼大厦和车流人海,看他不知何物的汽车和手机。
  城市变了,人变了,但他的目光没变。
  那目光里有四个字:勤慎梗介。
  那目光里也有四个字:政多恺悌。
  那目光里,还有一个官员对百姓最朴素的情感——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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