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 蝉
(20260823第 A03版)
夏至未至,蝉便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宣告:夏天来了。所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可蝉却唱了整整一夏。想来,若是夏日里少了蝉鸣,那还能算得上是夏天吗?
不知是哪只蝉先起了个音,继而万声和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将整个大院都淹没在那声嘶力竭的呐喊里。起先感到有些心烦,后来听习惯了,觉得这个夏季少了它们的聒噪反倒不完整。我索性摘下眼镜,合上书,闭目凝神,静静聆听这盛夏独有的声音。
翻阅资料方才知晓,蝉的一生其实是一场漫长而孤独的修行。夏末秋初,雄蝉完成交配便悄然殒命,雌蝉于枝干间产下蝉卵后,生命也随之落幕。蝉卵经风吹雨打坠落到泥土里,孵化成若虫;若虫潜入树根下的缝隙,依靠吸食植物的根汁存活。历经三至五年,甚至十余年寂寞而漫长的等待,待到时机成熟的某个夏日黄昏,趁着朦胧月色,它们小心翼翼地破土而出,顺着树干向上攀爬,在黎明来到之前,艰难地从那厚厚的旧壳中挣扎出来,换上一袭轻盈的薄纱,然后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枝头飞翔、鸣唱。
蝉为了这短暂的一夏,却付出了极惨痛的代价。我问蝉:值得吗?那声嘶力竭的歌唱是欢呼它获得光明和自由吗?或是预感到时日无多,将面临死亡而发出的悲鸣呢?我无法知晓蝉的心思,也许是遵从原始本能,完成繁衍使命,开启漫长轮回吧。正如蝉也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一样:大热天的不午休,隔着玻璃窗听蝉吟,沉醉在蝉的故事里,并无端生出许多感慨来,我们皆是人间过客,只是寿命长短不同而已。
蝉是大自然的合唱团,它们正在演奏的不是李太白笔下的诗,也不是柳三变填写的词,是蝉为盛夏的光明和自由谱写演绎的一首长长的、情意绵绵的恋歌,在情绪高涨处,如裂帛戛然而止。那稻田水塘中的蛙鸣没法与其相提并论,林间枝头的鸟鸣更是甘居下风。蝉鸣是夏天的主旋律,尤其是合唱时似千军万马,整齐划一,它的声浪淹没了昆虫及鸟雀的杂音。
空气中氤氲着茉莉花、白兰花的香气,窗外蝉鸣热烈,室内余韵清浅,一动一静,相映成趣。静听蝉鸣,心也跟着透明澄净起来,有种“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通透,听蝉鸣亦是参禅,更是修心。
蝉声让我想起故乡的夏天,少时最令人兴奋的不是听蝉而是捉蝉。我们几个正在上小学的孩子,常在庙前街肖家屋后池塘边的柳树上捕蝉。水塘旁并排伫立着两棵百年古柳,树皮沟壑斑驳,镌刻着岁月沧桑,枝叶却依旧繁茂浓密,绿荫沉沉,是夏日纳凉的好去处。日头火辣辣的,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叫着。趁大人们小憩,我们偷偷抽出菜园篱笆上的竹竿,用柳条或篾片弯成圆环状插入竹竿中,固定好后,圆环处裹上黏性十足的蜘蛛网,这个捕蝉的神器很好使。大家手执竹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树下,对准正伏在褐色树干上的蝉,迅速上前将它一按,只听见“吱”的一声惨叫,翅膀被粘着了,怎么也挣脱不了。孩童们用棉线绕住蝉足打结。我们手牵棉线的另一端,任由它像风筝一样倏地飞起来,孩子们只觉得新奇而又刺激,玩累了,随手将它丢给家里的鸡吃。懵懂贪玩的孩童哪知它的生命是用数年蛰伏在黑暗中换来的,也不知那声声凄切有多么无奈和绝望。
闷热的午后狂风暴雨说来就来,雷声隆隆,蝉的喧闹声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噼里啪啦的雨点,向大地砸来,只听穿林打叶声;左右摇晃的树枝有的被折断倒在路边,大地完全臣服在天公的淫威之下……不到一个时辰风静雨停,空气中氤氲着阵阵花草的香和泥土的腥。整个世界像是酣畅淋漓地洗了个澡,全身舒畅。青翠光亮的水珠儿顺着枝叶一串串滚落下来,太阳从云端中露出半个脸。一只胆大的蝉先是怯怯地试探性地发出了轻吟,接着所有的蝉抖擞精神同时欢腾起来,而且那声音较前更清脆更有爆发力。这乡村夏日的黄昏景致真是迷人,大自然的天籁之音真是妙不可言,顷刻间攫走了我淡淡的乡愁。
我的先辈久居这片山水间,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他们深爱脚下土地,眷恋周遭山林,一辈辈繁衍生息,薪火相传。少时捕蝉的旧事,如今仍萦绕在心头。
古人也爱蝉,犹记得虞世南的千古名篇《咏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诗人借蝉抒怀,赞叹蝉只啜饮清露、立身高洁,不靠外力博取声名。我斗胆步韵附和一首《咏蝉》:
仙家朝露饮,清响彻高桐。
漫奏阳春调,知音沐惠风。
自知诗作功底浅薄,字句平淡,可终归是发自本心。
遵从本心,学会理解,善于聆听。年岁不同,听蝉鸣的感悟便也不同。回望过去走过的路,遇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如同雾里看花,看不真切。岁月磨平了我的棱角,我终于学会了接受和放下。纵观蝉短暂的一生,让人懂得: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寿命长短,而在于拓宽人生厚度,活得丰盈热忱。盛夏,正值蝉鸣声最旺盛的季节。待到秋风渐起,最后一声蝉鸣消散,蝉的幼卵再次隐入泥土,默默静待下一场轮回。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这首诞生于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校园流行歌曲,直到现在依然有人喜欢唱、喜欢听。说到底,没有蝉鸣的夏天,便褪去了独有的韵味;有蝉鸣的夏天那才是真正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