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鲁三章
(20260823第 A03版)
总有一方天地,值得迈开脚步去丈量;总有一种热爱,融入与山海同频的激昂;总有无限美好,写在不断向远方延伸的路上。
泉韵儒风
“这水就是从趵突泉流出来的。假如没有趵突泉,济南会失去他一半的妩媚。”亲临此地,终于体验了老舍笔下鲜活趵突泉。水花溅到脸上,清凉舒爽。
济南全城大小泉涌1200多处,而以趵突泉、黑虎泉、五龙潭、珍珠泉四大泉群为最。家家泉水,户户垂柳,让济南既有南方的灵秀,又有北方的厚重,风水宝地,名副其实。
凭栏而观,三泉涌涛,喷雪溅玉,声若雷鸣,叹为观止。
“三尺不消平地雪,四时常吼半天雷。”这雷不是轰隆隆的,而是汩汩的,咚咚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出趵突泉公园北行,大明湖豁然开朗。湖水是趵突泉的归宿,清清浅浅地铺展开来。乘画舫游湖,当年乾隆皇帝游湖乘坐的船“天憩舟”赫然在目,杨柳依依,亭台隐隐。忽见历下亭,读到杜甫“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诗句,顿悟原来名士与名泉,自古便会相互成全。
四面荷花三面柳,半城山色半城湖。
泉声汩汩千年韵,唱与行人缓缓游。
午后乘车南去,曲阜的城墙在望。孔庙的松柏苍苍,伸手触摸,树皮粗糙,有种庄重的质感。杏坛前驻足,仿佛还能听见“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吟诵。大成殿的龙柱盘绕,石阶被朝圣者的足迹踏得锃亮。
孔府紧邻孔庙,是孔子嫡系后裔世代居住的地方。重光阁、前堂楼、后花园,层层递进,每进一道门,都像翻开儒家典籍丰盈的一页。最难忘内宅的“戒贪图”——那只贪婪的怪兽,终究被警醒的目光钉在墙上。
孔林是孔子及其后裔的家族墓地。洙水河边,孔子墓前,墓碑上刻着“大成至圣文宣王”。同行者纷纷鞠躬,我却在想:两千五百年来,无数人在这里低头,可曾真正抬起头来思考他留下的到底是什么?是教条?是束缚?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恕道,是“学而不思则罔”的治学精神,是“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积极入世态度,是“吾日三省吾身”的自律自省,是“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明德弘道价值追求。
心绪起伏之余,遂成《谒曲阜“三孔”致圣人》八句。
桧柏森森岁月稠,杏坛春熙启千秋。
诗书漫道删述苦,礼乐原为教化谋。
三省吾身颜子乐,九夷陋巷回也悠。
残编不复秦火后,留与斯文万古流。
走出曲阜“三孔”圣地,我忽然明白:趵突泉奔涌千年,滋润了济南的街巷,汇入大明湖,最终流向远方;孔子奔走列国十数年,删述六经,垂范后世,他的思想也如水一般,流进了中国人的血脉里。
一座是泉城,一座是圣城。一个以水润物,一个以文化人。这趟旅程,泉韵儒风相伴,从自然造化之景到人文精神之源,仿佛走过了一条中华文明的地下长河。它汩汩滔滔,奔流不息。
泰山揽胜
曾多次揣摩“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境界,也不止一次想象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豪迈,觉得总是读而不登,就像欠着中华文明和优秀传统文化一笔债似的。
根据行程安排,此次我们一行为节省脚力,选择借助观光车和索道,以轻简浅游,慰平生心愿,致敬“五岳独尊”。上午10点,太阳正热,我们一行10人已坐在天外村的观光车上。中天门下车,转乘索道。缆车凌空而起,山风呼啸而过,脚下是万丈深谷,松涛阵阵。南天门在望,“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的壮阔意境缓缓铺展开,我竟有些恍惚——古人的豪情,是否也在这云海之上、天门之前勃发?
登过南天门,便是天街。这里人流如织,山风与云雾缭绕,“天上街市”的意境真切可感,我默诵着李白的“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谢道韫“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的诗句,脚上劲力倍增。“蓬天”更是别有洞天,境界更是雄奇。走过天街,拜谒过碧霞祠,一路石阶向玉皇顶延伸。途中遇到几位挑山工,肩挑重担,步履沉稳。他们的背影让我想起冯骥才笔下的挑山工,这份坚韧,何尝不是另一种负重前行?
玉皇顶上,极目远眺,群山如浪,黄河如带,天地在此交汇。“站在高处看世界”的气魄附体,眼前是气象万千,风很大,吹得衣袂飘飘。置身海拔1545米的极顶,忽然明白——泰山之所以为五岳独尊,不在其高,而在其厚重。自秦皇汉武封禅以来,多少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在此留下足迹。这里的一石一阶,都见证过历史风云。
返程时,观光车缓缓下山,窗外的泰山渐行渐远,而我的内心,却装进了山的厚重与雄阔。
这座山,你来,满怀崇仰,虔心揽胜;你走,它万年巍峨,日月同光。山从不言语,帝王封禅留不住云,文人题刻移不动石。人来人往,不过是山腰间一阵风,不过是渺小短暂同伟大永恒的一次深情而又极简的对话。唯有泰山巍然,在每个黎明托起旭日,在每个黄昏挥别晚霞,如伟岸之躯俯瞰人间,雄健永恒。
当晚,草拟《七律·泰山浅游》一首,以录行迹。
天外驰车入翠微,中天索道驭云飞。
南天门外清风撩,玉顶峰前古迹奇。
千载烟云碑碣在,九重霄汉鸟踪稀。
归来袖底藏岱色,犹带松香满素衣。
人间蓬莱
晨光刚漫过烟台港的塔吊,我们已乘车向蓬莱进发。车窗掠过胶东半岛初醒的村庄,炊烟正以极轻的姿态融入雾霭。我闭目假寐,清人王鹄《海市》中“市西市北红楼影,帘动春风梦未醒”的吟诵,仿佛在耳边响起,酥酥软软的。
顺着导游所指的方向远远望去,渤海崖畔,蓬莱仙阁凌空而立。山海茫茫,云雾缥缈,独享人间仙境美誉。八仙过海的神话千古流传,八仙在此把酒临风,踏浪凌波的模样,不断在脑海中浮现。海风漫卷烟波,一阁山海,满目仙气。
缆车攀升时,蓬莱阁的飞檐在青松翠柏间若隐若现。脚踏上丹崖山巅,迎面便撞见天地之间那个大写的“仙”字——黄海渤海交汇处,碧蓝浑黄相交融,海天相接处一道氤氲的白线,在海面飘然浮动。海风裹着咸润的水汽拂面而来,恍惚间竟不分不清脚下是坚实山石还是缥缈云端。
于是我随八仙的传说一起醉入佳境:
仙阙凌虚碧海东,丹崖紫气接云空。
蜃楼隐现烟波外,鹤影徘徊日月同。
铁笛吹残千嶂雨,金樽斟满九霄风。
登临莫问归时路,已在蓬莱一梦中。
登州水城的石墙上苔痕斑驳,戚继光操练水师时留下的箭垛依然面朝大海。我触摸着被海风磨圆的城砖,忽然明白:所谓仙境,不过是人间遗落的梦。
午后转赴烟台,烟台山的灯塔在绿荫中擎起白影。登顶远眺,芝罘湾的浪花像无数颗碎银在跳弹。无论风平浪静,还是海浪翻涌,塔尖闪烁的明灯都在执着地指引着海上归程。我忽然想起蓬莱阁上那副楹联:“海市蜃楼皆幻影,忠臣孝子即神仙。”或许所有对仙境的追寻,最终都要回归人间烟火。真实的温暖,才是浪花里永不沉没的珍珠。
蓬莱烟雨,黄渤交汇,登州涛声,烟台灯塔,同伴兴致,城市繁华,都将会同今夜的星空与明朝的日出一道,沉淀为记忆深处,那一片最温柔而又最实在的礁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