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笔下的云雾茶事与庐山镜像
(20260906第 A02版)
如今我们提起庐山云雾茶,总会想起那位明亡后隐居山林的大儒——黄宗羲。那个早年散财募兵、以游侠自任,晚年著书立说、以道统自居的黄宗羲。
那年他还是个游侠,游历庐山,行至五老峰白石庵,听老僧一心聊起山里的生计:“这山里不长别的庄稼,大家的吃穿全靠茶。”一心指着矮小的茶树说,这儿地寒土薄,茶树长不高,顶多一尺来高。种上五六年,枝条老了就不发芽,得狠心砍掉老枝,等它重新抽芽。而那些长在云雾最深、海拔最高的茶树,做出的茶便是闻名遐迩的“云雾茶”。
黄宗羲闻言颔首,想起当年白居易在此居住时便是以茶为业——白公有诗云:“架岩结茅宇,劚壑开茶园。”他不禁感叹:看来“茶圃为产业”,这话一点不假。
黄宗羲记载的“梗老无芽,则须伐去,俟其再蘖”,被现代茶学认定为中国关于茶树“台刈”修剪法的最早文献记载之一,即将衰老的茶树削去一截,使其重新萌发新枝新叶。这意味着,庐山云雾茶不仅有名,其背后的种植技术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相当科学。
制茶·品泉
清顺治十七年(1660年)八月,黄宗羲乘船顺富春江而下,入鄱阳湖,登临庐山。直至十月,方顺长江东下,经芜湖转道南京、镇江,而后返回浙江。历时三个月,他完成了一次详尽探微的游历:山川、飞瀑、流泉、石滩、峭崖、怪雨、奇云,无论是大名鼎鼎的云雾茶,还是前人游记中甚少着墨的九江关、温泉,皆在他笔下熠熠生辉,当年即成《匡庐游录》与《匡庐行脚诗》。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就在登庐山前的那个春天,他刚刚在故乡余姚,亲手完成了那一年的春茶制作。因此,当他记录庐山云雾茶时,绝不是文人墨客隔靴搔痒的闲谈,而是内行看门道的真知灼见。黄宗羲本人,就是一位深谙茶理的制茶高手。
他在《制新茶(庚子)》中写道:
檐溜松风方扫尽,轻阴正是采茶天。
相邀直上孤峰顶,出市俱争谷雨前。
两筥东西分梗叶,一灯儿女共团圆。
炒青已到更阑后,犹试新烹瀑布泉。
这首诗为我们描绘了一幅生动的明末茶事风俗画。从“轻阴采茶”的天气采摘,到“孤峰顶”上抢摘“谷雨前”的鲜叶,再到“分梗叶”时一家人灯下的精细筛选,直至“更阑后”深夜炒青的忙碌,诗意流转,动静腾挪,无不跃然纸上。最后,以瀑布泉烹煮新茶作结。当沸水注入茶盏的那一刻,制茶人数月来的辛劳与丰收的满足,尽在这一抹清芬之中。
在家乡惯用瀑布泉烹茶,到了庐山,黄宗羲当然要去拜谒那处名动天下的“天下第一泉”——谷帘泉。他深谙茶艺,更是陆羽《茶经》的隔代“知音”。
如果说《制新茶》描绘的是一幅充满烟火气的风俗画,那么《谷帘泉》则是一次直指人心的灵魂拷问。这首诗通篇未着一个“茶”字,却句句关乎茶之品格;看似在怀想天下,实则是在审判自己。
生不匡时死不坚,蓬松鹤影落岩前。
自惭人物居中下,也饮庐山第一泉。
生不能匡扶社稷,死未能保全大节。诗中论及生死,字字沉痛。这次庐山之行,他总是在每一处风景里,照见自己的本心。明亡之际,他曾散财募兵、身历九死;而就在他出行庐山的前一年(1659年),永历帝流亡缅甸,郑成功与张煌言北伐南京功败垂成,抗清事业真正走到了穷途末路。
黄宗羲深感故国难复,连“生死大节”亦未敢轻易自居。他以“生不匡时死不坚”自贬,自居于“人物”之中下等。然而,正是这份清醒的自惭,让他对“庐山第一泉”的品鉴超越了口腹之欲,上升为一种道德与审美的双重确证。一个自嘲未能力挽狂澜、只配位列中下的谦卑灵魂,此刻正伫立在庐山绝壁之前,喝下这口千年的甘冽,以此洗涤那满身的箭镞刀痕与无处安放的家国之痛。
懂茶、懂水、更懂自己。这一刻,黄宗羲完成了对自我的审判,也完成了对茶道的致敬。
茶语·寄情
茶叶,如今是“开门七件事”之一,与柴米油盐无异,是百姓须臾不离的日常。然而,茶又不似寻常物事,它既能解渴疗疾,又能悦目赏心,既俗且雅,亦文亦野,自出现之日起便长期占据文人案头。
庐山云雾茶,古称“闻林茶”,明代始定今名。它产于赣北名山,北临长江,东毗鄱阳湖,峰峦叠翠,峡谷幽深,终年云雾缭绕。正所谓“高山云雾出好茶”,漫长的雾日、悬殊的昼夜温差,使得茶树萌发较晚。芽叶久经云雾浸润,吸尽天地精华,遂成兼具幽香与刚劲的独特品格,历来备受推崇。
黄宗羲游庐山虽在明清鼎革之际,然九江府早已是江西贡茶重镇。据清档记载,九江府岁贡茶芽常居全省之冠。这足以证明,黄宗羲当年在白石庵听老僧所言“山中无别产,衣食取办于茶”,绝非虚言。
庐山之行数年后,又是一年春茶时节。已是垂暮之年的黄宗羲,在灯下亲手封好新制的茶叶,寄给远方的第四女。他在《寄新茶与第四女》中写道:
新茶自瀑岭,因汝喜宵吟。
月下松风急,小斋暮雨深。
句残灯落蕊,更尽鸟移林。
竹火犹明灭,谁人知此心。
这哪里是茶?这是父亲对女儿的懂得——“因汝喜宵吟”。他知道小女儿喜欢在夜里吟诗,所以寄去最能清心提神的瀑岭云雾里的新茶。在“竹火明灭”的摇曳光影中,在“月下松风”的深夜,那一盏茶汤里,藏着的正是他“茶以言表”的父爱。
庐山之行后,那片云雾与松风便深深烙印在黄宗羲的生命里。他在家乡品茗忆旧,茶烟袅袅中,庐山的影子总是挥之不去。
一如四年后那个寒冷的冬日,五老峰的积雪竟飘进了他思念挚友汪魏美的梦境。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于是提笔写下:“湖上游踪已数年,梦中相遇在开先。”他在诗后郑重自注:“梦同魏美在匡庐开先寺话旧。”
梦里,故人总似少年模样,庐山依旧云雾缥缈。他们在开先寺的寒灯下对坐品茗,茶烟升起处,仿佛山河未破,岁月未老。可一旦醒来,枕边唯有清泪与虚空。眼前是“湖海故人将尽矣”的悲凉,身后是回望亦苍茫的故国与故人。
黄宗羲(1610~1695年),字太冲,号梨洲,浙江余姚人。明亡后随鲁王抗清,建“世忠营”,授左副都御史。兵败后隐居著述,开清代浙东史学之宗,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明末三大儒”。其《明儒学案》《明文海》及《匡庐游录》等著作中,多有涉及九江及庐山人文之记述。
黄宗羲一生仅此一次走进庐山。此行恰发生在抗清事业与个人命运的双重转折点上,眼见故国难复、旧友凋零,他内心的复杂无以言表。晚年在《自题》中,黄宗羲将自己一生划为三段:“初锢之为党人,继指之为游侠,终厕之于儒林。”“游侠”即明亡后长期抗清和流亡生涯,“儒林”指五十岁后致力于历史反思和思想批判。庐山之行恰逢其游侠和儒林分界岭。
正是在这座存续千年的人文圣山中,他以一种近乎“神圣告别仪式”般的平静心态,辞别了长达十余年的“游侠”生涯。庐山涤汰了他胸中的不平之气,为接下来的著述生涯做好了思想准备。自此,他笔下的文字不再仅是苍凉悲壮的呐喊,而转为一种瘦硬冷峭的审视。他在五老峰的云雾与松风里,完成了自我的审判与救赎:
五老峰顶万松坪同阎古古夜话限韵·其一(庚子)
身滨十死不言危,天下名山尚好奇。
相遇青莲飞瀑地,正当黄叶寄风时。
闲云野鹤常无定,箭镞刀痕尚在肌。
同是天涯流落客,不须重与说分离。
“不须重与说分离”——对友人如是,对庐山亦如是。黄宗羲将那个在刀光剑影中求索的游侠,永远留在了这片山水之间。从此,他卸下千斤重担,一身轻盈,大踏步走向了以笔墨赓续文明的大儒黄梨洲的世界。
而那杯曾在开先寺寒灯下、在瀑岭松风中陪伴过他的庐山云雾茶,也终化作笔底波澜,成为他留给后世最温润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