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呼里的都昌方言
(20260906第 A02版)
都昌县坐落在鄱阳湖畔。这里的山水滋养了一方百姓,也孕育出一种别具一格的称呼文化。初来乍到的人,往往会被这里的称呼弄得一头雾水,甚至闹出笑话,但细细品味,却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浓乡情。
都昌人管奶奶叫“妈妈”。记得有一次,一位外地同事跟我回都昌,我对着九十多岁的奶奶连喊了两声“妈妈”,同事愣了好一会儿,以为那是我的母亲。后来他才明白,这里的“妈妈”是奶奶的专属称呼。而真正的母亲,则多被唤作“姆妈”(mūmā)或“娘”。“姆妈”二字从齿间轻轻吐出,带着撒娇的尾音,像小时候赖在母亲怀里讨糖吃时的撒欢。
爷爷叫“嘎嘎”(gāgā),平调音,像池塘里鸭子的欢快叫声,软软的,糯糯的。外公叫“嘎公”,外婆叫“嘎婆”。父亲常被称呼“嗲得”(diāde)或“爹得”。这称呼带着几分威严,又透着几分亲近。小时候做错事,最怕听见姆妈说“等你爹得回来算账”,那语气里仿佛藏着竹条抽在板凳上的声响。
这些称呼,带着泥土的芬芳,带着岁月的温度。走在都昌的乡间小路上,你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嘎嘎,爹得叫你去吃饭哦。”“妈妈,我姆妈让我给您送点菜过来。”这些称呼,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在都昌的山水间悠悠传唱。
都昌人不仅对自家人的称呼独特,对村里其他长辈的称呼也颇有讲究。他们从不直呼其名,而是会在名字后面加上辈分称呼,而且从不带姓。比如,一位名叫江喜英的奶奶,晚辈见了都会亲切地喊她“喜英妈妈”;一位叫黄春生的叔辈,则被称为“春生叔”。这样的叫法,既亲切又尊重,仿佛每一个名字都带着温度,每一个称呼都饱含着亲情。曾有人问过一位都昌老长辈,称呼为什么不带姓?老人笑着说:“带姓就生分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叫名字才亲热。”
除了以名字称呼,都昌人还喜欢用营生来称呼人。比如,卖豆腐的妇女,大家都叫她“豆腐妈妈”;做石匠的师傅,就是“石匠师傅”。这些称呼既是对职业的尊重,也是对个人身份的认可。一声“豆腐妈妈”,叫出了清晨作坊里飘出的豆香,叫出了她起早贪黑的辛劳,也叫出了邻里间那份知根知底的默契。这些称呼,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成了村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此外,都昌的称呼中还有一些代名词:老人叫“老倌”;小孩叫“顽得”或“细毛”;弟弟叫“老弟”;男孩叫“崽里的”,女孩称“嫩婆的”或“囜仔哩”;女婿称“郎”,儿媳叫“新妇”;夫妻之间互称“屋里人(yín)”;叔叔(父之弟)称“叔老”,婶婶称“借得”;舅舅叫“母舅”,舅妈叫“舅母”;姑母称“姑娘”,姑父称“姑爷”。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些独特的称呼,是都昌人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
都昌话属赣语昌都片,是北部赣语的典型代表。全县24个乡镇,以县城话为代表,除大港镇少数村庄说河南话、春桥乡部分村庄说湖口话外,其他乡镇的口音略有不同,称呼也略有差异。比如,有的乡镇把奶奶叫“婆婆”或“嫲嫲”,把爷爷叫“公公”。这些细微的差别,就像都昌的山水一样,各有各的风韵,各有各的故事。
都昌人的称呼,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它不仅仅是一种语言习惯,更是一种情感的纽带,一种乡愁的寄托。
如今年轻人慢慢都讲普通话了,可回到村里,大家还是习惯用这些老称呼。或许,这些称谓里,藏着都昌人对亲情最朴素的认知:血缘的远近,从来不在称呼的字面上,而在喊出那一声时,心里泛起的热乎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