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95期 20260906

琵琶亭的无弦与无名

(20260906第 A04版)

  丙午年立秋那天,我到了九江琵琶亭。这是我第一次来,近期它火爆全网,我动身前并无太高的预期,一座纪念诗人和一首诗的亭子,能有多少惊喜?
  琵琶亭大门前横着一块巨石,正面刻着“琵琶亭”三字,背面是毛主席手书的《琵琶行》全文,字势雄浑,大气磅礴。入门是小广场,正中有白居易的白色塑像,左手抱胸,右手捻须,抬头仰视,颇有睥睨天下之态。
  广场两侧游廊的石壁上刻有当代本土书法家书写的白居易江州诗作以及历代名人题咏。我一路看过去,内容皆围绕白司马与琵琶亭,很少提及那个弹琵琶的女子,仿佛她只是诗中的一个道具,与这座亭子并无干系。
  主楼底层有沉浸式体验,用声光电演绎白居易在江州的日子,观者很容易被江州司马的失意所打动,我却始终没等到属于她的那一段。观景台在最高层,那把紫铜琵琶立在角落,通体无弦,造型充满夸张的想象力,完美诠释了中国美学的“留白”精神。弦在每个人的心里,等着被各自的悲欢弹响。据说雨天时雨水顺着琴柱流淌,如根根透明的弦,滴落台上,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
  游客们以此为背景,拍照拍视频,且歌且舞,一派欢喜。也有人凭栏远眺,迎江风扑面,看航船往来,欣赏长江壮美。热闹是他们的,我却站在人群之外,忽然生出一种相对的冷清:此亭为白居易而建,琵琶因司马而弹响,“未成曲调先有情”,一曲终了,泪湿青衫。可是那位演奏者是谁?她叫什么名字?一千多年了,我们只知“琵琶女”,却不知她真实名姓,琵琶亭上,也没有她的影子。《琵琶行》里她自述“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岁学得琵琶,在教坊名列前茅,技艺冠绝一时。洋洋洒洒六百余字,白乐天却未着一字记下她的名字,真是千古遗憾。
  不由得想起李贺。他在听完箜篌演奏后写下《李凭箜篌引》,把演奏者李凭的大名留在了诗题里,传于后世。同是“摹写声音至文”(清·方扶南语),我们记住了李凭,却不知道琵琶女是谁。
  为什么白居易不记下她的名字?或许在诗人笔下,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镜子,从中看见自己被贬的影子,照出“天涯沦落”的共同命运。这种写法可以理解,但同是沦落人,名字却只留一个。
  我想,抱有同感的不止我一人,后世许多艺术家便忍不住替琵琶女填补身世,甚至编造离奇故事。最著名的是元代马致远,他在杂剧《青衫泪》中,给琵琶女取名“裴兴奴”,说她是长安名妓,与白居易早有情愫,因茶商刘一郎骗婚而分离,后在江州月夜与白居易重逢,终成眷属。剧名取自“江州司马青衫湿”,结局圆满,然而这是戏剧家的牵强附会。
  民间还有传说,裴兴奴将琵琶抛入江中,化作飞檐翘角的建筑,便是琵琶亭。可事实上,据唐代音乐史料《乐府杂录》记载,裴兴奴是宫廷琵琶名家,擅长左手“拢捻”,与曹纲齐名,时称“曹纲有右手,兴奴有左手”,她与江州月夜那个“天涯沦落人”毫不相关。
  清代蒋士铨写《四弦秋》杂剧,又把琵琶女改名“花退红”,说到底,千百年来的文人墨客都不甘心那个技艺超群的女子无名无姓,可她终究还是无名了一千多年。
  每个人都希望留名青史,然而史册何其吝啬。若得名人笔下留字,已是万幸:李白写“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汪伦便名传千古;范仲淹写《岳阳楼记》,滕子京也因之不朽。琵琶女有幸遇见白居易,可惜大诗人只顾听曲,忘了问一声“你叫什么名字?”——这粗心,真是让人耿耿于怀。
  琵琶亭上,游客的歌声、快门声、欢笑声汇成一片。紫铜琵琶静静立着,无弦,无言。我忽然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还有另一层意思:无声的不仅是琵琶的弦,还有一个女子被历史淹没的名字。巍然千年的亭台,不该只记得泪湿青衫的江州司马,也该给那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留一席之地,露半面之妆,也不至于一声叹息,哪怕她至今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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