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95期 20260906

哲学何以慰藉人生

(20260906第 A04版)

  万象纷扰的当下,人们追逐转瞬即逝的名利与情绪快感,困囿于冗杂俗世、功利标尺。置身这样的时代语境,重读英国作家阿兰·德波顿《哲学的慰藉》,是一场与困顿自我展开的深度对话。
  书名化用自欧洲中世纪哲学家波爱修斯的同名著作。公元6世纪,波爱修斯蒙冤获罪,在绝境中撰写出《哲学的慰藉》。虽时间相隔遥远,两部作品却殊途同归,藉由哲思获得个体灵魂的救赎。
  哲学不是乏味、冰冷、晦涩的象牙塔之论,它是极富诗意与生命情感的,引导我们以艺术化、审美化的态度生活,挣脱技术与功利构筑的牢笼。
  诗意的味蕾、文学的馥郁、美学的体悟、思辨的魅力,都是哲学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哲学的慰藉》就是这样一本书,文学中瞥见诗的意境,哲学中窥见美的化身。黑格尔曾说,“一个深刻的灵魂,即使痛苦,也是美的”。这便是哲学性的灵魂。
  阿兰·德波顿的文字中尽显对哲学的深刻领悟,这种领悟又绝非简单的哲学史的堆砌,亦非华而不实的苍白记叙,而是个人体验与哲学这一宏大主题巧妙结合的文学结晶。它诚然以哲学为内核,但读来不乏艺术的趣味与文学的曼妙唯美,读者读之兴趣盎然,从深刻而痛苦的感悟中,踱步走向了美的花园。
  当世相外物皆不可靠,哲学依托何种力量,慰藉一颗动荡的灵魂?全书通过典雅风趣而不失内涵的笔触,集结六位闪耀智慧光芒的哲学家,对应剖析六种典型的人生困境,以及如何应对这些困境,以趋乐避苦,以精神愉悦。塞内加对受挫折的慰藉、蒙田对缺陷的慰藉、叔本华对伤心的慰藉……
  对痛苦、伤心的慰藉,叔本华有名的钟摆理论诠释了这样一种人生循环往复却不可回避的永恒悲剧,“人是在痛苦与无聊中徘徊摇摆不定的,欲望无法实现就痛苦,欲望得到满足就无聊”。其理论充斥着虚无的悲哀,因为人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逃离命定的结局。这些东西本身就被赋予了悲剧色彩,什么都是虚妄无解的瞬间飘忽,于是没有一个此刻真实而有力度,它们同归于无穷的寂灭。可是,也正因为如此,痛苦与伤悲反倒拥有了可供慰藉、乃至消解自身存在的根基。这种虚无,使人的一切作为最终都落入痛苦与无聊的循环往复。当万物终将归于同一种寂灭,它固然击碎了人所执着的幸福,却也对人的痛苦与不幸遭遇予以抚慰。
  对于与世不合的慰藉,作者更是以苏格拉底的不容于世为例,阐述了圣人与俗人之间不可逾越的障碍——无法完整地交流与沟通。苏格拉底的思想难为普通大众所领悟,既源于其思想本身的深奥,也受制于沟通上的隔阂。“语言将我们完整地掩埋”,开口流出的必是虚伪,任凭浅薄的言语怎样煞费苦心地重组排列,本意都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变更。
  同样的,彼此的思想即便已经通过语言表达,也难以在现实里达到默契一致与和谐的完美境地。人们无法感知彼此的思想,完完全全地感知;也无法透过肤浅的表情和支离破碎的言语触摸内心深处隐藏的思绪。一切都如同飘忽的浮云,瞬间而逝,我们看不清的时候,恰恰它来过。平凡个体之间尚且不可彼此理解,哲学家与普通大众之间,更横亘着巨大的精神隔阂。因此,不去渴求外界的理解,洞见自我与他者的差异,从而持守内心的平和。
  循着作者的文字,我们可以在遥遥的时间另一头,体悟到西方哲学家们炽热的生命。哲学之美是永恒的另一种深情表达,因为它不随时间与生命的结束而停驻燃烧的火焰。若想要活得幸福,何须执着地让冰冷的现实介入热情似火的生命,有哲学慰藉人生,足矣。

复制
已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