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102期 20260913

抚孤松而盘桓

(20260913第 A03版)

  那些天,我喜欢一个人沿湖畔散步。我喜欢湖畔悠悠的山风,喜欢湖边青葱的绿意,我喜欢朝看飞云夕看天的日影苍茫,湖畔几棵百年老松更是让我流连忘返,盘桓再三。我喜欢趁早晚行人少的时候独自溜达,纵使有了别的行人,我也很少关心红男绿女的匆匆脚步,我不喜欢那些过度的嘈杂与喧嚣,我会转过身来去察看那些毫不起眼的花花草草,白杜青松。
  几棵高大独立的老松巍然屹立,连成一片,构成一个不小的松林。松林下小小咖啡屋内不时传出优美的音乐与俊男靓女们轮番演唱的流行歌曲,尤其千百惠的那首《走过咖啡屋》的歌曲反复播放,百听不厌。我有时也会点上一杯冷饮坐在湖畔石凳上打量周遭。我的眼睛再一次与老松相遇,我会关心它的生长年龄,我会关心它的曾经岁月,我会关注它千姿百态的身姿,我甚至对它身边的树牌感兴趣,一读再读,仿如老友故交递给我一张久别重逢的名片。
  不远处的美术馆内有觅芳园,园子很大,名字也好听,据说是取自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好像要把天地间的一切美好藏匿起来,然后再来寻觅,做点躲猫猫捉迷藏的游戏,想法是好的,一番寻芳觅卉之后什么也没觅到,叫人有些失望。幸好园外还有几株黄山老松。
  记得第一次听到面前的庐山松名叫黄山松时,差点笑出声来。明明是庐山松,为何叫黄山松?原来植物学家们第一次在黄山考察这一树种时,为其独特的个性特征所惊叹,耐寒冷、抗风雪、不畏酷暑是黄山松的主要特质,故树冠多呈平顶,枝叶呈三角形或旗帜形,姿态特别优美,且劲健峻拔,为游客们所钟爱。一般在海拔600~1800米的山地生长,在湖南、湖北、江西、贵州、云南等地有广泛分布。于是就统一叫黄山松这一名称,后来,科学家们发现与台湾松属同一种类,于是将其合并,仍保留了黄山松这一名称。
  站在树面前,有时能让我匆匆的脚步得到稍微的休息,让尘凡未尽的心里得到片刻的安宁。人在看树,树也在看人,它看了太多行色匆匆的脚步,一拨接着一拨,走马灯似的,太快了,太多了。树也许看得太久了,久了往往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树不需要这样,它的一辈子,就是一个位置,甚至是一个姿势,哪儿有阳光,它就伸向哪儿,它觉得这样稳定、安全,也最符合自然规律。树以它自有的方式过完一生,不以人喜,不以己悲,只要人类不给它挪窝,它就继续在那儿生长,经风历雨,朝迎夕送,春夏秋冬。树并不在乎一圈一圈的年轮,树的荣枯时间说了算。我之所以愿意在树下盘桓,并不是要树能记住我什么,与树相比,我的生命太过渺小,不值得树的任何记忆。但我还是愿意每天都来,或者早点,或者晚点,有时倚靠一下,有时绕树转两圈,有时只是摸摸,有时远远看看,更多的时候,在梦中忆起,在文字里记下,我甚至觉得,自由孤独地站着,我们彼此成为一对契合多年的老友,就是一种满足。我曾无数次夜月临窗时,坐树观天,也曾无数次匆匆走过,甚至来不及打声招呼,但并不影响我与树的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彼此相照,相看两不厌。
  每次我总是趁少有行人的时候来老松下坐坐。仿如我与老松有过千年之约。那天我又一次与老松相对,随手拍下以手扶松的图片,一边是累累青筋的手臂,一边是老皮纵横的树干,引起内心不小的波澜,我也说不清是老松让我悼古,还是我让老松伤今,一不小心,就口吐心绪,即兴吟句:
  山岚雾霭卷苍黄,一树横斜叶有光。
  我与老松成高下,老松共我俱沧桑。
  并题曰:暑日于庐山上多次与老松相照,徘徊日久,有“相看两不厌”之感。这样的照面我记不清有多少次,春天我来松下拔草,夏天我在松下乘凉,秋天我为近处的红枫击节,冬天我为松树摇下一身积雪,以身俯树,抱松聆音。黄昏,剪一枝松影与夕阳共彩;夜晚,迎一轮素月共星斗齐光。
  我忽然忆起陶渊明的旧句“抚孤松而盘桓”。当年陶渊明辞官归里,见到了自己荒芜已久的家园,内心不免有些落寞,但见松菊犹存时,又转悲为喜。是啊,风尘万里的归来,有松菊相伴,内心深处便有了最大的安慰与底气,无论是精神世界的力量源泉,还是未来的依靠,总之休戚与共,朝夕其庐。在陶渊明的世界里,菊花成了他一生诗性的象征,松树又成为他永恒的知己,一句“松菊犹存”,是庆幸,也是抚慰,是劫后的余生,也是不灭的金身,变成了他内心世界的精神图腾。就在他辞官归来后不久,经过一番调整与适应,家园孩童绕膝,田园翼彼新苗,连田野的风,山岫的云,林中的鸟,水中的鱼都被赋予了新的色彩与力量,眼中的景,樽中的酒,都是自由。薄暝时分,我分不清,到底渊明是我,还是我亦渊明,一场“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的千年共情正在反复上演。
  400多年后的某一个春天,当白居易的跫音第一次在这里响起,周遭还没有宽阔的水面,但松针上的露滴已悄然沾上白司马的衣襟。来过这里的人,也许还来不及顾盼一次松风翠影,但松树却记下了整个春天。
  在我看来,老松是不会孤独的,它在一个位置上一待就是一辈子。这一辈子里,已经走过了多少年,或者将来还有多少年,在树的族群里,它们彼此相守,却又永远分离,这种奇异的存在是树作为树的形象而巍然不动,屹立千年。我纵使是靠过去,抱一抱老松,老松也是不会拒绝的。一棵树,它从来不会因一个人的到来而惊愕,更不会因一群人的离去而惋惜。
  说到绕松抱树,我有过很多次的亲身体验。我会赤着双足,深深地抱紧树干,感知树的能量,我会用耳贴着树皮,听体内生命的律动,听风摇松针的吟唱,甚至蚂蚁上树时呼朋引类的呼唤。那是来自大自然的生命语言,听一听这些声音,是对孤独灵魂最好的抚慰,也是吸纳大自然能量最直接的方式。有时我想,我这种绕树盘桓,抱树求音,久久不肯离去的心境大概与古人是一致的。
  那天,我与朋友约好来庐山吹一场夜月松风。之后,我一直在数着那个约好的日子。在等。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朋友还没有来,我,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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