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2版:白鹿洞

长江周刊 刊期:第18999期 20260531

九江“待诏”剃发记

(20260531第 A02版)

  辛会珍
  嘉庆元年(1796)初,时任两广总督的富察·福康安,奉旨北上赴湖南、贵州交界镇压苗民起义,其行辕沿赣鄂水路北上,途经九江府。
  说到福康安,大众对他最熟悉的印象,多半来自《还珠格格》里那位风度翩翩的“五阿哥”好友——御前侍卫福尔康。而在金庸先生的《书剑恩仇录》里,这位福大帅更是被描绘成乾隆皇帝的亲生胞弟,身世扑朔迷离,武功高强,是红花会群雄中最难对付的劲敌。其实,历史上的福康安才是真正的“原型升级版”,他是乾隆朝最显赫的满洲勋贵,大学士傅恒之子、孝贤富察皇后之侄,十九岁入军机处,历任云贵、四川、陕甘、闽浙、两广总督,一生平金川、定台湾、震西藏,是乾隆朝后期军界的顶梁柱,死后追封嘉勇郡王。比起武侠小说里的身世之谜与儿女情长,这位“现实版尔康”的人生可谓烈火烹油,极尽荣耀。
  据清末徐珂所辑《清稗类钞·容止类》记载,福康安在九江停泊期间,并未急于赶路,而是召来了当地有名的“待诏”(剃头匠别称)服务。这段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恰恰折射出清代特殊的“剃发令”背景与九江手工业的地域特色,堪称透视清代社会生态与近代转型代价的精准切片。
  清代对理发匠的称呼多沿用“待诏”一词。此词最早源于汉代,初指征召入京、待命诏命的各类人才,通俗点说就是一个等待诏命的职称。唐代诗人李白以布衣身份被玄宗召见后,就被留下为“翰林待诏”。这位曾在庐山遥望香炉峰、留下“飞流直下三千尺”佳句的李白,其当年的官职实质不过九品待诏。
  至宋元时期,“待诏”逐渐演变为对手工艺人的尊称,如铁匠、画匠皆可称之。有多处落笔浔阳风情的古典名著《水浒传》中,第四回鲁智深寻找打禅杖,开口便唤“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到了第二十回,宋江遇着的篦头匠,也被称作“待诏”。可见彼时对剃头匠尊称“待诏”由来已久。
  然而,清代剃头匠沿用“待诏”之称,其职能在清初却经历了血腥的转折。顺治二年“剃发令”颁行,“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此时的强制执行者主要是清军兵丁,理发匠往往随军行动,充当具体的操刀者。随着局势稳定,这项任务逐渐由军队移交至民间匠人。
  他们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担子一头是炭炉铜盆,一头是挂满刀具的招牌,见着留明式发髻的,抓过来便剃,反抗者往往面临兵刃相加的后果。直到康熙年间,剃发已成定制,民间的剃头待诏才慢慢褪去戾气,回归为单纯的匠人。而九江的待诏们,则将这门在高压下诞生的手艺,磨练到了极致。给福康安剃头的那位待诏,便是这行里的佼佼者。
  据《清史稿》记载,福康安“素贵,行事豪侈”。他行军作战不喜骑马,常坐轿指挥,规定轿夫三十六人,轮番更替,且每人配备良马四匹,随轿疾行,其奢靡程度可见一斑。
  据《清稗类钞》载,福康安此次过九江召待诏剃发,其难度不在于技术,而在于环境。文中记载:“盖福既卧坐任意,又倏忽转侧,一不留意,即易致伤损。”福康安身为大清一等权贵,剃发时姿态随意,毫无定式。对于剃发匠而言,服务对象位极人臣,且性格骄纵,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这种心理压力,使得这场剃发远比其他场合更为凶险。
  清代长江流域的剃发匠中,九江待诏素负盛名。其技术特点在文献中被描述为“奏刀簌簌如风,令人如不觉”。“簌簌如风”形容刀锋接触毛发时的频率极高,非熟练工不可为;而“令人如不觉”则是更高层次的境界,要求剃刀在皮肤表面平稳滑行,既不能因用力过猛导致破皮,也不能因力度不足导致毛发残留,这需要匠人对刀刃角度和手腕力量有极强的控制力。
  福康安剃毕,欣然大悦,当即“命赏五十金”。五十两白银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按清制,这几乎等同于一位七品知县整整一年的养廉银。对于那位九江待诏而言,这笔重赏不仅是财富,更是一种极高的职业认可。要知道,在《清稗类钞》的记载中,这位匠人剃完后走出船舱,对旁人感叹:“吾生平剃发多矣,无如此之难者。”原因便在于福康安“卧坐任意,倏忽转侧”,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他能在这般高压的心理状态下,做到“奏刀簌簌如风,令人如不觉”,足见其技艺已臻化境。这五十金,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为他在刀尖上跳舞的胆识与毫厘不差的技艺买单。
  值得一提的是,清末民初流传“天下剃头分两派,广济佬,扬州怪”之说。广济(今武穴)与九江隔江相望,两地匠人同饮一江水,技艺互通。从福康安这次九江剃头的记载来看,所谓“广济派”的盛名之下,实则也隐藏着隔江呼应的九江剃头流派,二者共同构成了长江流域高超剃发技艺的中坚力量。
  与福康安官船上“五十金赏赐”的奢华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九江城里的剃头挑子。距福康安九江剃发百年之后,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赛珍珠,在她于庐山牯岭别墅完成的作品《大地》中,描写的清末剃头场景,肯定有她少女时代在九江(庐山)度过的岁月痕迹:男主角王龙结婚前去了“剃头街”。整条街上,一长串剃头匠站在他们的剃头挑子后面。
  王龙走到最远处的一个,坐在凳子上。剃头师傅立刻转过来,很快从他木炭盆上的壶里往铜脸盆里倒上热水。“全剃吗?”他用一种行家的语气问。“剃头刮脸。”王龙回答。“修不修耳朵和鼻眼?”剃头师傅问。“那要加多少钱?”王龙小心地问。“四个钱。”剃头师傅说,开始在热水里投洗一块黑布手巾。
  “我给你两个吧。”王龙说。“那就修一个耳朵和一个鼻眼,”剃头师傅立刻答道,“你想修哪一边的呢?”他一边说一边向旁边的剃头匠做了个鬼脸,那个剃头匠禁不住大笑起来。王龙看出人家嘲笑自己,有种说不出的心情,觉得自己不如这些城里人;他总是这样,哪怕他们只不过是剃头匠,是最下等的人。于是他赶忙说:“随你好了——随你好了——”然后他就让剃头师傅打肥皂、揉搓、剃刮。
  剃头师傅毕竟还算大方,他没有额外收钱,熟练地为他捶打肩膀和后背,宽松他的肌肉。他给王龙刮前额时评论说:“剃光了头这可是个不难看的农民。时兴的是剪掉辫子。”他的剃刀紧擦着王龙头顶上的发圈刮来刮去,王龙忍不住喊道:“没问我爹我可不能把辫子剪掉!”于是剃头师傅哈哈大笑,剃齐了他头顶上的发边。
  剃完头,把钱数到剃头师傅又皱又湿的手里时,王龙感到一阵害怕。要这么多钱!这么多钱其实是四文钱,估计王龙打死也想不到福康安剃一个头却赏了五十两白银。
  王龙剃头的时间背景已越过1911年武昌起义的炮火。1912年,剪辫旋即成为新政权塑造国民身份的象征。孙中山于3月5日颁布《剪辫文》,勒令二十日内“涤旧染之污”,违者严究。政府组建“剪辫队”沿街巡查,逢辫便剪,甚至派兵下乡强行为之。此时待诏的职能,仿佛回到了百年前清初“留头不留发”的岁月,只不过这次是为了“留头需剪辫”。也正因处于这股势不可挡的潮流之中,才有了剃头师傅那句调侃:“剃光了头这可是个不难看的农民。时兴的是剪掉辫子。”
  这股剪辫子势头与清初剃发同样猛烈。不久,上海、九江等沿江商埠的理发店随剪辫之风迅速兴起。鲁迅在《头发的故事》中叹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今多少人在这上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啊!”
  九江的剃头匠们,便是这“苦”最直接的见证者与执行者。从福康安时代被迫执行的“留头不留发”,到《大地》中王龙那死守发辫的愚昧,再到民国初年“剪辫队”沿街巡查的强制去辫,九江待诏手中的那把刀,始终在政权的更迭与百姓的头皮之间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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