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江新政到武昌弃城
瑞澂的浮沉一生
(20260531第 A02版)
滑红彬
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1911年10月10日),武昌数百名起义士兵在夜色中攻打湖广总督府。尽管城中尚有五六千名心腹部队,湖广总督瑞澂却穿墙而走,逃往上海,创大清国开国以来总督弃城逃跑速度之最,武昌起义顺利地取得成功。当时影响力最大的报纸《申报》嘲笑道:民国得以成立,“莫非瑞澂之功”。
瑞澂(1863-1912),字莘儒,博尔济吉特氏,满洲正黄旗人,出生于官宦世家。祖父琦善,于第一次鸦片战争中任钦差大臣、两广总督,与英国人谈判,因擅订条约被革职。后被重新起用,以钦差大臣督剿太平军。父亲恭镗官至黑龙江将军。兄长瑞洵曾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少年瑞澂是个纨绔子弟,与劳子乔、岑春煊并称“京城三恶少”。光绪年间,皇帝念及琦善之功,特准瑞澂入国子监读书。瑞澂从此改过自新,发奋读书,最终步入仕途。光绪十一年(1885),瑞澂任刑部笔帖式,负责抄写文书以及汉文、满文的翻译。除了短暂在神机营、户部、会典馆、步军统领衙门等处当差之外,瑞澂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刑部任上度过的。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慈禧太后、光绪帝等两宫逃至西安,瑞澂留守京师帮助善后,得到恭亲王奕澂的举荐,授江西广饶九南道(俗称九江道)。
从光绪二十七年(1901)七月至光绪三十二年(1906)二月,瑞澂在九江道任职四年之久。其间,瑞澂大力推动警政建设:一是仿照直隶、湖北两省警察章程,设立九江警察总局;二是开办警察学堂,饬令警察分段巡防。这些措施均开江西风气之先,放眼全国亦属先进行列。
《申报》1902年12月17日报道:“九江访事人云:江西广饶九南兵备道兼九江关监督瑞莘儒观察,拟仿直隶、湖北两省警察章程设局筹办示,遍贴通衢,其大略曰:嗟乎,居今日而言政治,要莫急于保卫地方;居今日而言保卫,要莫善于开办警察。警察一端,为绥靖地方之本源,振兴政治之枢纽。其法虽创自秦西,而义即本于古之虞衡、今之保甲。虞衡久不复作,保甲早成具文,于此而欲绥靖地方、振兴政治,警察顾不重哉!况今日之天下,游勇会匪,比比皆是,动以仇教为名,而牧令于未事之先,既无准备,既事以后,势必张皇,无惑乎强邻借保护之名,逞要挟之计,不逞其欲而不止。《传》云‘民事不可缓也’,即今日之警察是已。今各省未能一律举行,虽绌于经费者半,而格于墨守者亦半。噫嘻,此何时也,尚可愸然置诸。比者屡奉明诏,饬各疆吏实力举办警察,仰见圣天子宵旰忧勤,盖有鉴于我国之积习未深,伏莽未尽,防范未善,津路未靖,非藉警察不足以端政体而遏乱萌,故为此三令五申。乃南皮张公奋兴于湖广,项城袁公继起于畿辅,无非上体朝廷振理庶务之至意。九江一地,上通荆楚,下达吴越,素为中外互市之场,又值用兵川粤,裁汰制营,设有祸害,何堪设想。此九江警察之所以尤为急切也。考泰西各国警察章程,虽甚详尽,其利与彼者,未必即利于我,爰仿鄂省之筹款、直隶之办法,取之有限,用之毋滥,想诸绅商素称急公,自必乐成此举。他日苟能烽火不惊,盗贼无虞,卫生得法,救灾有备,牧守之幸,亦闾阊之福也。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当于九江拭目俟之。后随拟警察章程:总目,筹经费,定局制,勤职守,查户口(保甲附),清道路,画界址(地图附),叙办法,招募,操练,分布,巡捕当差条规,稽查警道条规,巡捕处条规,卫生事宜,巡捕优劣表,严赏罚。谨按,警察章程最为详密,然有宜于彼而不宜于我者,兹详照湖北、直隶两省章程参用,择其宏纲巨旨,分条析缕,间有遗漏未载,或限于经费不能办理者,尚待补辑,徐为扩充。”以古文的形式,讨论现代市政建设,还要引用经典作为依据,这是特殊历史时期的普遍现象。该文是正式公文,事关九江历史,抄录于此。
瑞澂能取得耀眼的政绩,与绍兴师爷关系甚大。根据瑞澂继室廖克玉的回忆,“瑞澂一生有两个靠山,除了升官全靠泽公爷外,做官则全靠一个叫张梅生的张师爷。因为清朝晚年的政界,主官大都不学无术,施政全靠绍兴师爷。……瑞澂签押房的师爷很多,但最得力、最能干、最得信任的便是这位张梅生。此人高高胖胖,爱吸水烟,成天捧着水烟袋,一本正经,道貌岸然,衙门的主要公事,都经他的手,他说‘是’,瑞澂就不说‘非’,他说‘非’,瑞澂决不说‘是’。此人不但博学多才,见多识广,而且清廉耿直,敢作敢为,举凡《清史稿》上提到的瑞澂一切‘政绩’。主要都是这位张师爷建议、策划、执行的成果。……早在九江道任内,张师爷就在瑞澂身边,一直跟随到湖广总督衙门。”
英国旅行家葛骆(William R. Kahler)在《中国假日行》中记述其九江之行:“某天,时任道台(后来出任上海道)的儿子到能仁寺避暑读书,……此人生性虔诚,对佛像这般残破深感不安,便答应会请求父亲帮忙做一些必要的修缮工作。道台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就捐给了住持一些钱。”晚清时期的上海道,只有瑞澂曾任九江道,据此可知,瑞澂曾捐资修缮能仁寺。
瑞澂在九江道任上极大地提高了政治知名度,舆论称赞其“卓卓然为近今之良吏”。光绪三十二年(1906),瑞澂调任上海道,借鉴九江经验,大力推广上海警政建设,并且推动创办了景德镇江西瓷业公司。该年底,工部尚书吕海寰保举瑞澂“明敏刚决,有胆有识,实为近来不可多得之才”。此后,瑞澂步入仕途“快车道”,在短短四个月内,连升三级,官至江苏布政使。宣统元年(1909)五月,瑞澂升任江苏巡抚;十月,升署湖广总督,走上仕宦生涯的最高峰。然而,短短两年之后,瑞澂便跌落至人生最低谷,逃亡上海。十个月之后,病死寓所。人生的际遇,福祸相依,令人深思啊!
瑞澂对外树立力推新政、廉明公勤的人设,实际则与大多数清朝官吏一样,贪污腐败,敛财有术。廖克玉在回忆文章中讲述瑞澂敛财营私的多起案例,令人咋舌。在九江道期间,瑞澂利用便利条件,购置多处地产。根据《申报》1914年3月27日报道,“前清九江道瑞澂在九江城内东岳庙上首茶园背后购有地基一块,并在庐山黄龙寺及御碑亭亦购有地基若干丈”。辛亥革命之后,江西光复,都督马毓宝将这些地产没收充公。后经瑞澂之子国华四处请托,最终于1914年发还。不过,瑞澂早就在两年前去世了。
瑞澂其人,精明干练,因此政绩突出,曾被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誉为“担任地方官职的最能干的满族人”。然而他升迁太快,缺少历练,关键时刻犹豫不决,面对危机无法镇静处置,最终身为天下笑。此诚瑞澂之不幸,却是中华民族之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