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 去
(20260531第 A03版)
胡建华
这个年,我注定要与苏东坡相伴度过。腊月二十五,我走出九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街头红灯笼高悬,年味漫溢,行人手提年货、笑意盈盈,热闹的人间烟火近在咫尺,我却倍感疏离。一周的独居住院生活,只剩输液滴答、脚步轻响、邻床老人的咳喘相伴,日子绵软空乏,没了半点筋骨。医生叮嘱我安心过年、放宽心绪,可人到中年,心事最难消解。四十六岁的人生起落寻常,这个春节该如何度过,我早已心中有数。
春节走亲访友,我皆是匆匆应酬,早早告辞,退回自己的玻璃茶室,做个悠散闲人。一壶清茶,一曲闲音,静对流云暮色。案头三本书,皆是写尽苏东坡的一生,不同作者,笔墨同心,娓娓道来那个历经千年依旧鲜活的东坡居士。
我生于庐山脚下,长在鄱阳湖畔,半生枕山临水,看惯了云雾烟波、湖水起落。从前只觉山水寻常,从未深究这片土地与苏东坡的渊源。直到这场病后,静心品读他的诗文与生平,我才真正读懂,他与九江、与庐山割舍不断的缘分与禅意。
元丰七年,四十九岁的苏东坡脱黄州之困,水路赴任途经九江,首次登临庐山。四十九岁,这个年纪格外触动我。我今年四十六,与他初登庐山的年纪仅差三载,可我们的人生境遇,却是云泥之别。
我的半生,平淡安稳、循规蹈矩。读书入职、成家立业、朝暮奔波,一如鄱阳湖的水,有涨有落,却始终波澜不惊。而四十九岁的苏东坡,早已阅尽人生至险。乌台诗案险殒性命,牢狱缠身、被贬荒郊,躬耕东坡、隐忍求生,半生颠沛流离,却于绝境中活出了“大江东去”的豪迈胸襟与通透底气。
世人皆怕与人相较,可我读他的人生,全无攀比执念,只剩满心亲近。深夜翻书,见他初入庐山的十字诗句,久久失神:“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
这句诗,是东坡半生向往、终抵山海的如愿与动容。于我而言,庐山是朝夕相伴的寻常景致,推窗可见,晴雨皆在,熟到我从未将它当作远方与梦境。这一刻我幡然醒悟,我与东坡相隔的从来不是千年时光,而是心境。他把寻常山水视作毕生奔赴的执念,我却把绝世风光活成了习以为常的日子。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想起从前独自驱车远赴湘西,带着一本翻旧的《边城》,奔赴茶峒,寻遍清水江、拉拉渡与书中景致。可历尽奔赴,终只剩一句不过如此。
这份心境,恰合东坡晚年留给幼子的悟道诗:“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未曾抵达的风景,总让人执念丛生、耿耿于怀,以为此生不赴便是遗憾;可真正亲至、亲眼见证,才知山水如故,变的从来都是人心。世间万般执念,皆为心境所困。
我素来爱游历山河,三山五岳皆有足迹。曾登泰山观日、踏华山险峰、访衡岳古刹,最远独行嵩山。那日登顶少室山,落日金辉铺遍峭壁,山河壮阔尽收眼底。我蓦然知晓,苏东坡终其一生遍历南北,最终未归故土眉山,而是长眠于嵩山之南的河南郏县。
他踏遍江南温婉、黄州苍凉、岭南荒远,阅尽世间浮沉,最终择异乡为归处。原来“此心安处是吾乡”,从来不是虚言,历经风雨的人,心安之处,便是归途。
我常以镜头定格故土风物,偏爱鄱阳湖的秋、庐山的四季。湖水退去,千里草洲辽阔,雁阵南飞,意境悠远;庐山瀑布四时随性,丰则奔放,枯则坦荡,无人工雕琢,自有自然风骨。我将这些山水影像,尽数分享给了远在河南的朋友。
这个春节,她问我近况,我答终日品读东坡。她说自己亦偏爱东坡,最喜欢《题西林壁》与《庐山烟雨浙江潮》这两首诗。她感慨,这两首诗道尽了世人的执念:未得之时万般心动、念念不忘,既得之后平淡寻常、无甚特别。可世人终究执拗,明知结局如此,仍愿奔赴追逐。
我默然良久,邀约她春来赴庐山一游。她欣然应允,我便许诺,待她前来,带她寻访秀峰瀑布、白鹿洞古桂、西林寺东坡题诗旧墙。一个在河南,一个在江西,隔着一千多里路,却因为一个人、一首诗、一次约定,有了某种牵连。
苏东坡与庐山缘分极深,四过江州、两登庐山,留下诸多千古名篇。元丰七年初入庐山,他遍历山水古寺,最终在西林寺提笔写下《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这首诗家喻户晓,却唯有历经岁月浮沉、看过人生起落,方能读懂深意。年少只读说理,知晓观事需跳出局限、多角度看待;人到中年方才明白,这二十八字写尽了人生困局。我们深陷生活琐碎,执着得失、困于方寸,活了半生,竟从未看清自己的生活、读懂真实的自己。
我生于庐山、长于鄱湖,朝夕与山水相伴,却从未真正读懂这片山河。人与人朝夕相处,亦难读懂彼此心事。人到中年,终于读懂“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中年况味。
彼时落笔题诗的东坡,尚且不知往后风雨更烈。离庐之后,他再遭贬谪,远赴惠州、儋州,六十二岁渡海南荒,历尽人生绝境。六十六岁遇赦北归,再经庐山,写下烟雨悟道之诗,归途染疾,最终病逝常州,长眠中州。
他的一生,完美印证了自己的诗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人生辗转浮沉,皆是偶然际遇,万般过往,终成云烟。
正月初七,年味散尽,明日便要回归职场。这个春节,我静坐读书、自省静心,大半时光都在与千年东坡对话。嵩山藏他归骨,庐山是我故土,千里之隔的我们,因读懂同一个古人、同一份人生执念,拥有了跨越山海的共鸣。
东坡的“未到”,是未曾亲赴的山海盛景;我的“未到”,是尚未兑现的春日之约。四十六年来,我把庐山活成日常,从未将其视作奔赴的梦境。而今春日渐近,我心生期盼,盼一场相逢,盼一次山水重逢。
无月的夜晚,远山沉沉静立。我知青山岁岁无言,默默等候。等冬雪消融、春水初生,等秀峰细流重作飞瀑,重现唐诗里的浩荡磅礴。届时我举起相机,定格庐山春色,发给远方的友人,轻声道:“你看,庐山醒了。你也该醒了。”
友人来与不来,庐山依旧巍峨,诗文依旧绵长,我的人生依旧缓缓向前。人到中年,身份看似零碎,平凡俗人、摄影旅人、爱文惜静,拼凑起来便是完整真实的人生。一如苏东坡,为官、为囚、为农、为诗者,万般身份褪去,终是那个通透热爱生活的苏轼,永远活在读懂他的人心中。
昔年登临嵩山,我只顾贪恋景致繁华,错失了寻访东坡墓园的机缘,如今想来满心遗憾。可人生正因缺憾,方有念想与期盼。往后我必赴郏县,立于他墓前,告慰千年:庐山烟雨依旧,鄱湖风月如常,明月清风,仍与他岁岁相伴。他的诗文永续,他的行路有人追随,他未等圆满的春日,我替他静候,他眷恋的庐山烟雨,我替他守望。
待友人赴约,我会告诉她,东坡两度登临庐山,相隔十八年。十八年,足以稚子长成、世事更迭,足以意气少年熬至鬓染风霜。半生浮沉,终让他勘破执念、看淡得失,明白世间风光,看过便是圆满,所有困顿执念,皆源于本心牵绊。
山水依旧如故,历经千帆的东坡,早已褪去年少锋芒。这是成长的代价,亦是岁月最好的馈赠。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天光渐亮,晨曦微露,远山轮廓徐徐清晰。庐山静静伫立,静待新春第一缕晨光。我依旧未能看清它的全貌,却已然不再心急。
着力即差,万事顺其自然。山水漫长,岁月悠长,我愿慢慢品读、慢慢沉淀。不怨瀑布清瘦,不恨湖水枯寂,瘦有瘦的坦荡,枯有枯的真诚。人生亦然,顺境有安然活法,低谷有从容姿态。苏东坡已然看透人生万象,而我,仍在漫漫修行、缓缓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