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奇的中国女人
(20260531第 A03版)

冷文霞
到巴基斯坦卡拉奇的头几天,我像是被人推进了一卷褪了色的胶片里。满街灰扑扑的,阳光倒是泼得很,泼得到处白花花地晃眼。那些车从身边擦过去,开得又快又疯,喇叭摁得震天响。我站在路边想过个马路,小腿肚子竟有些发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恍惚。
第一次听见邦克声,是在出租车上。街角的喇叭忽然呜啊呜啊地响起来,像警报,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呼唤。我愣了一愣,问司机:“这是怎么了?”司机五十来岁,刚才还在跟旁边的车骂骂咧咧抢道,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脸上的横纹都柔和下来:“做礼拜的时候到了。”他说完便把车往路边一靠,从后备厢拎出一块小毯子,在人行道的墙根下铺开,脱了鞋,朝一个方向俯下身去。
旁边卖水果的摊主,几个过路的年轻人,也都不紧不慢地寻了各自的角落。街还是那条街,车还在跑,喇叭还在响,可就有那么一群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到了时辰就去做该做的事。我坐在车里看着,心里在想一天五回,像定了闹钟似的,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在卡拉奇的街上我算是开了眼。那些卡车画得花花绿绿,挂着叮叮当当的铃铛,开起来像一座移动的神龛;嘟嘟车喷着黑烟,见缝就钻,比泥鳅还滑。有一回我坐的车正行驶着,旁边一辆小客车擦过去,顶棚坐着四个人,还有两只羊。人和羊一起伸着脖子看风景,风把他们的头发和羊毛吹得一样乱。我还没看够,司机猛一拐弯,险些撞上一辆没了后视镜的老爷车。两人探出头,笑着骂了两句,各自绝尘而去。后来我才知道,没保险、没驾照的车,在街上也能跑得理直气壮。
过日子嘛,少不了跟水电气打交道。头一回洗完澡吹头发,吹到一半,“嗡”的一声,灯黑了。我举着吹风机愣在黑暗里,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停电了。后来就习惯了。煤气也时不时停,而且专拣中午。有一回实在没法儿,倒了一碗驼奶,咕咚咕咚灌下去,胡乱对付一顿。
水是每周四送一次。房东是个医生,特意交代我:“这水洗澡洗衣服行,喝不得,喝要喝那个。”他指了指角落里几桶没开封的矿泉水。我点头如捣蒜,头半个月规规矩矩,后来就马虎了。有一回用错了水,拉了三天肚子,算是交了学费。
逛菜市场是我每天最开心的事。菜摊上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像是被太阳欺负怕了;番茄不够红,也不够甜;胡萝卜干干焦焦的,苦瓜看上去就是用修水话说的石苦瓜长不大的。卖菜的还偏要捏着让我看:“好的!好的!”我捏了捏,确实好,就是看着惨。可肉摊那边是另一个世界。牛羊肉挂在铁钩上,鲜亮得像刚画出来的。海鲜更吓人,大虾堆成小山,螃蟹在筐里横着爬,窸窸窣窣响成一片。一筐蟹十六斤,一千五百卢比,折合人民币三十七块钱。我买回去清蒸了一盘,辣椒炒了一盘,蒜蓉又做了一盘,连吃了三天,最后看见螃蟹就绕着走。
因为有一次让警察陪着去超市的经历,人多的地方总有人围着我瞧。虽然也没恶意,可我心里总不自在。于是去买了身当地女人的衣裳,深蓝的、戴纱巾的那种。对着镜子裹了半天,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看右看,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蹬着高跟鞋,咯噔咯噔去了超市。出来时心里正美,门口卖橘子的小贩冲我喊了句乌尔都语,我装作没听见,低头走。结果人家立马换成英语,笑眯眯地说:“女士,您这高跟鞋,我们这儿的女人可不这么穿。”
我站在白花花的太阳底下,笑得蹲下去。他也呵呵笑。那天我买了他二十个橘子,一百卢比四个,合人民币六毛五一个,挺便宜的。
超市门口常年蹲着一群孩子,见人出来就围上,不是凶巴巴的,而是伸着手,嘴里念叨着,眼神巴巴地望着。你给一个,呼啦围上来七八个,扯都扯不开。说实话,看了心里不好受。
有一回我从超市出来,一个瘦小的男孩,跑过来帮我把购物车推到车边。推得那个卖力,小胳膊上的青筋都绷着,满头是汗。我上车时让司机往前溜了半米,借着车身挡着,往他手里塞了一百卢比。他愣了一下,攥着钱就跑,像只受惊的小野猫。车拐过街角,我回头,他还站在墙角,使劲儿朝我挥着手。
卡拉奇就是这么个地方。灰扑扑,乱糟糟,出门还要带警察。可也有那么些个瞬间,比如小贩的笑,那只挥动的小手,让你觉得来都来了,这地方倒也还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