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嬷黄正梅的先烈情缘

　　余少平
　　母亲的姑姑黄正梅，是都昌著名烈士向先鹏的未婚妻。她倾尽一生坚守婚约与挚爱，从青丝少艾到白发暮年，六十四载痴心不改，甘愿为爱坚守一生，书写了一段动人的乱世传奇。
　　黄正梅是我母亲黄黔桂的亲姑姑，依家乡方言，我称她为姑嬷。姑嬷家世底蕴深厚，她的曾祖父是当地富商，在家乡修建两栋马头墙棋盘大屋。她的祖父早年随其父兄赴汉口经营瓷行，依托景德镇瓷器外销的商机积累颇丰家产，可惜祖父早逝，家道逐渐中落。
　　姑嬷的父亲黄吉人，年少有志，成家后毅然扛起重振家门的重任，成为县乡德高望重的名士。他毕业于南昌省立农专，长期在省城林业系统的农场和学校任职，眼界开阔、见识广博。1926年，黄吉人当选国民党都昌县执委会执委兼组织部长，同期当选宣传部长的，正是他日后的女婿向先鹏。
　　姑嬷黄正梅生于1909年，自幼受优良家风熏陶，修习传统文史、琴棋书画，熟读《红楼梦》《西厢记》《再生缘》等古典名著与戏曲传记。花木兰、穆桂英、王宝钏等忠贞坚毅的巾帼故事，深深烙印在她心中，她也常常将这些故事讲给我的母亲听。
　　十八岁那年，经同村一位名叫向本教的老先生牵线，二九年华的黄正梅与英气伟岸的向先鹏一见钟情。1927年底，二十岁的向先鹏意气风发，随族叔向本教前往细堰黄家郑重下聘，四金四银、绸缎布匹、糕点喜糖一应俱全，聘礼丰厚、诚意恳切，两家举办隆重订婚仪式。
　　此后三年，向先鹏投身革命事业，常年遭反动政府通缉而颠沛流离，二人迟迟未能完婚。山海相隔之际，二人频传鸿雁，互诉衷肠、共论理想，厚厚一叠信笺，见证着乱世情侣的赤诚爱意。向先鹏曾将《过鄱阳湖赠战友》一诗赠予未婚妻明志：“同船共命共邦运，三座大山压在肩。革命逆流兴恶浪，狂澜力挽志须坚。”即便未能成婚，他每年仍恪守乡俗，登门拜年送节，默默维系着这段乱世姻缘。
　　1929年，因思想进步、倾向革命，黄吉人遭国民党政府迫害，被迫出走吉安避难。同年7月，向先鹏在鄱阳被捕，向家倾尽家产奔走营救。姑嬷亦毅然典当订婚金饰，交由母亲陪同前往饶州府疏通打点，多方奔走之下，向先鹏于当年12月成功保释出狱。
　　1930年正月，向先鹏登门拜年，商议带姑嬷前往上海开办书店、避乱求生。但家中祖母思想守旧，坚持未行婚礼，不得远行，坚决阻拦。姑嬷受制于礼教家规，未能追随爱人奔赴远方。向先鹏独自乘船赴沪，途中遭遇鄱阳湖大风浪，被困吴城二十余日，最终受命折返都昌，重建地下党组织。
　　1930年5月，向先鹏领导发动著名的汪墩茅垅暴动，终因寡不敌众，于6月兵败溃散，当月23日再度被捕。消息传来，姑嬷心急如焚，倾尽所有，将全部订婚金饰典当变卖，全力资助向家营救爱人。身陷囹圄的向先鹏大义凛然，誓死拒绝劝降，坦然直面生死，临终唯有两憾：一是不能再为党做更多工作，二是愧对母亲与未婚妻黄正梅。
　　远在吉安的黄吉人听闻暴动消息，心系家人安危，即刻返乡。7月初归家后，得知向先鹏已然入狱，连夜携族人赶赴县城疏通关系。彼时城门紧闭，众人辗转攀爬至小东门城头时，大东门方向传来阵阵枪声，黄吉人望着城头星火，颓然叹惋，深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在家苦苦守候的姑嬷，等来爱人壮烈牺牲的噩耗，当场悲痛昏死。醒来后她即刻身着缟素奔赴向家，目睹烈士染血衣衫，与向母相拥恸哭、肝肠寸断。三日后，她独自雇船渡东湖，前往东门刑场祭拜，十指抠土、捧吻染血泥土，焚尽过往书信，字字泣血、声声断肠，将满腔思念与哀恸尽数寄托。
　　挚爱离世，姑嬷的世界彻底崩塌。昔日相守余生的美好期许尽数落空，她默然立誓：无缘为君新娘，便为君守此余生。她在向先鹏墓前许下终身诺言，此生真情唯一、矢志不渝。归家后，她亲手将备好的嫁妆尽数焚毁，从此终身不嫁，以一生坚守致敬烈士忠魂。
　　1944年，黄吉人出任初级中学校长，家中境况尚且安稳。虽有日寇侵扰、家人避难迁徙、母亲病逝等变故，但有父亲撑家，姑嬷得以安稳度日，静心修性、操持家务。不料同年，其父亲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其祖母脚疾缠身、行动不便，继母年又要照顾年幼子女，长兄远在外省从军，家中重担尽数落下。姑嬷日夜照料病父祖母，为凑医药费，典当了母亲遗留的最后一副金耳环。黄吉人仍于当年暑假离世，阖家悲恸，学校亦送来长联挽悼，痛惜良师陨落。
　　父亲离世后，家中失去主要收入来源，家境日渐窘迫。姑嬷放下清修生活，全力帮衬弟媳操持家事、耕耘劳作，煮饭舂米、抬水推谷，事事亲力亲为。次年，从军的兄长返乡，大家庭分家析产，继母携子女独立生活。1946年春荒时节，姑嬷的祖母病逝，家中清贫无钱治丧，只得变卖族中公产，草草安葬老人。
　　所幸黄吉人早有安排，生前为姑嬷划定居所、田地、山林作为余生依靠，田地租金、山林柴火足以支撑她日常生计与礼佛开支。
　　1950年10月，爆发了抗美援朝战争。姑妈的细弟黄国干以军医的身份，奔赴朝鲜战场。第二年，国内民众掀起了援朝捐献活动。在全都昌民众的捐献物资中，仅银饰一项就达874斤，这其中就有我外祖父一家捐出的一斤银饰，这一斤银饰有十多件，是从全家女子和孩子身上褪取下的各种银饰。姑嬷黄正梅个人也捐出银梳和手镯各一件。黄家为支持抗美援朝，真正做到了出人又出钱。
　　在新社会，姑嬷积极参加集体劳动，每日挣取工分，闲暇时寻访道友、静心修性，自取道号黄慧真。1953年，她与道友从丁山寺返程途中，被乡农会以“搞封建活动”为由扣押二十一日。幸得烈士之子刘继忠出面作证，证实其为革命烈士未婚妻，方得以释放。
　　1954年，都昌遭遇特大水灾，湖水漫溢、田地尽淹、颗粒无收。祸不单行，常年体弱的外祖父骤然离世，留下外婆、姑嬷两位弱女子，外加四名幼子，彼时外婆尚且身怀六甲，一家生计举步维艰，岁月苦寒至极。
　　命运的转机终于在1960年到来。向先鹏二弟向源浩偶然得知，黄正梅可享受烈属抚恤待遇，遂主动代为撰写申请，递交县民政局。申请呈报副县长谭绪言审批时，引起谭县长的高度重视。谭绪言是茅垅本地人，曾亲历向先鹏领导的茅垅暴动，对其崇敬有加、感念至深。得知烈士未婚妻苦守一生、却遗漏抚恤，他万分懊悔，当即带队入户核查实情。
　　谭绪言登门慰问，送上慰问金，盛赞向先鹏的革命功绩，并细心询问姑嬷生活所需。姑嬷绝口不提自身清贫窘境，唯恳请政府修缮荒芜多年、无碑无铭的烈士墓冢。谭县长欣然应允，很快拨付专项经费修葺坟墓、立墓碑。20世纪60年代中期，当地政府正式将向先鹏烈士墓迁葬至南山烈士陵园，让忠魂得以安息。
　　1961年10月，县光荣敬老院落成，52岁的黄正梅，成为首批入院优抚对象。谭绪言夫妇节假日经常登门探望，姑嬷心怀感念，亲手为其孙缝制虎头布鞋致谢，彼此相惜，情谊温厚绵长。自此，姑嬷正式享有烈士家属专项抚恤待遇，余生得以安稳。
　　因常年茹素，姑嬷未在敬老院集体食堂就餐，独自搭建小厨房，饮食自理。计划经济年代，敬老院每月为她拨付大米、菜油、柴火及零用钱，定期配发四季衣物，生活安稳恬淡。虽得政府优待，她始终勤俭向善、心怀悲悯。为接济乡下清贫的弟媳一家，她坚持一日两餐、省吃俭用，将粮食、物资时常送回乡里。敬老院定期分配的豆腐，她从未独享，尽数积攒起来接济家人。她开垦小片菜地自给自足，将微薄的零用钱常年资助院内生活困难的孤寡老人、烈属家属。
　　院内革命前辈、巾帼英雄张大妹，早年和丈夫一起追随方志敏、邵式平闹革命，丈夫为国牺牲。张大妹曾任敬老院院长，她对坚守忠贞、心怀良善的姑嬷极为敬佩，二人惺惺相惜、情同姊妹。在张大妹与刘继忠的推荐下，姑嬷先后当选都昌县第四、五届政协委员，第八届人大代表，任职期间积极建言献策，提出诸多关爱老人、妇女与儿童的优质提案。
　　20世纪80年代，敬老院搬迁新址，年事已高的姑嬷回归黄家娘家，由二舅悉心照料。数十年间，她的抚恤金稳步上调，从最初每月30元增至晚年55元，政府抚恤始终周全到位。1993年9月，85岁的黄正梅安然辞世。临终弥留之际，她仍声声呼唤相伴半生的弟媳，却不知对方已于数月前离世，家人唯恐她悲恸伤身，一直刻意隐瞒。
　　姑嬷生前嘱托，丧事从简、不办追悼、素宴答谢乡邻即可。但因其为爱坚守六十四载、忠贞不渝，是都昌广为传颂的烈属典范，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拟将其遗骸与向先鹏烈士合葬南山烈士陵园。后因家族民俗考量，最终安葬于黄家祖坟山中，终归故土、静守流年。
　　一世痴情，一生一诺，黄正梅以半生孤守，诠释了乱世至情与人间忠贞。她的坚守与大义，早已化作都昌热土上的千古佳话，岁岁流传、生生不息。
　　（本文据母亲黄黔桂口述整理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