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门
关不住的乡俗民情
(20260719第 A04版)

谢飞鹏的《半门里的风景》只写一样东西,就是武宁乡村人家特殊的门户,叫作“半门”(有的地方叫“腰门”)。半个世纪前,我下放武宁山区(今船滩镇),就见过这种门,白天多是带上半门,敞开大门,出入方便,只是当时并未深入了解和考索。读了谢飞鹏的散文,我深受教益。
半门是农村一道特殊的风景。它与大门各有所用,相辅相成。当大门敞开时,半门可以独立开关;当大门紧闭时,半门就失去作用。大门防人,半门防鸡犬。当半门阖上时,村民知道屋里有人,既不会暗中窥望,也不会排闼直入,熟人或立于门外寒暄,或在主人邀请下登堂入室。半门既守护了户主家的隐私和安全,又向邻居和村民适度开放;既有利于通风采光,又起到了“社交缓冲”的作用。只有在晚上,或者白天举家外出,才会让大门立足于安全保障的一线岗位。
作者首先对半门进行了形态的描绘:半门分上下两节,下面是实木板,有图案的装饰;上面是稀疏的门棂,即使半门闩着,伸手也可把木闩拉开。谢老师所描写的是比我所见晚些年的情况,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我所见到的山区农家的半门十分简朴,是没有任何装饰的“裸门”。
作者用较多篇幅描写半门与动物和人的关系。鸡的脑袋虽小,却很狡猾。只要有人打开了半门而没有立即关上,便会乘虚而入,优哉游哉地找食吃。作者抓住鸡的特点:“在外面它们好好的,一进房便撅起屁股泻出一泡屎来。”惟妙惟肖,令人忍俊不禁。鸡的生理结构特殊,进屋一紧张,就会诱发排便。不说“拉”而说“泻”,虽然画面不雅,声音不美,但恰是这种禽类的特点。话则糙矣,却氤氲着人间烟火气。
狗比鸡还聪明。鸡利用人的粗心进屋,而狗用鼻子一拱,就把半门打开了,鸡也紧跟进来。狗的形象与鸡不同:它不但能自主开门,还能够“善后”;自己占便宜,还不让鸡“雨露均沾”;甚至还会讨好主人。作者写狗的用语,“呲着牙齿咆哮”“摇着尾巴扭着胯”,都十分逼真。狗与鸡的对比描写,使文字生动有趣。
文中重点写了人与半门的关系,集中写小孩喜欢自家的半门。刚开始蹒跚学步,孩子在大人的扶持下在半门上晃荡长大。到了四五岁,就喜欢独自趴在半门上,等待父母劳作归来。孩子趴在半门上不知不觉告别了童年。于是,半门成了孩子打量世界、渴望亲情、丈量童年足迹的一个物化符号。
文章的结尾将城里的小区与老家宅屋进行比较。城里的房子没有半门,一进房便把门关得紧紧的,还要扣上保险,即使有人敲门,也要先从猫眼窥探。屋里的人安全了,却把整个世界关在门外。哪像乡下,大门随时都是敞开的,半门只是防止鸡狗进屋,而不拒绝村邻亲近。作者慨叹:“因此,我更加怀念老家的半门,那是一种大度的心态和朴实的智慧,更是一道看不尽的风景哪!”
半门里的“风景”是什么?是它蕴含着的传统乡俗民情。今天,不仅城里的小区楼房没有半门,就是农村的私宅,也不再需要半门。这大抵是因为,昔日的乡村是一种熟人社会,人与人知根知底,村民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亲缘关系,即便有想法也下不了手,何况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农民家庭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可偷。半门的式微,既有经济基础的物质背景,也有乡情淡化的精神因素。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山村的房屋,经历了由草房、土坯房、砖瓦房到钢筋水泥楼房的变迁,半门逐渐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作者在文中写道:“出来工作后,每次回到家中,远远看到家里只关半门,就知道母亲在屋里,心里感到暖暖的。到了家里,如果母亲不在,到屋角头呼一声。母亲便在远处答应道:‘我就来啦——抽开门栓自己进去哟……’”读后令人动容。半门岂止是一种旧时的门具,在它的开 开合合中,流淌着悠远的亲情、乡情和人情。
乡村怀旧散文的核心价值,在于打捞正在消逝的农耕文明图景。当下不少这类散文流于空心抒情,作者身居城市,隔空眺望故乡,农村风物沦为文人案头的玩物,缺少真情实感。谢飞鹏先生聚焦赣西北乡村的各式器物和风景,以平缓克制的文字重塑旧时农家日常,把被时代遗忘的乡土物件写得充满生机,饱含深情。这类怀旧散文不刻意渲染浓烈悲愁和哀婉悱恻,而是依靠器物细节唤醒大众共通的童年乡土记忆,发掘农耕文明独有的素朴美学,以舒缓从容的笔调抒写风土人情和人间至爱,为急速消逝的乡村生活留存一份温润可感的文学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