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4版:综艺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46期 20260719

我的两次高考

(20260719第 A04版)

  梁欢生
  高考,这枚深嵌于生命年轮的烙印,早已超越一场考试的范畴,它是一道幽深的峡谷,横亘于懵懂与成熟之间;是一柄淬火的利刃,劈开命运混沌的迷雾。
  直到现在,我还会经常夜半惊醒,梦回那熟悉又害怕的考场。笔尖在试卷上踟蹰,墨迹如泪痕般晕开。窗外蝉鸣撕裂盛夏的寂静,恍若三十六年前赣北的酷暑,灼烫着每一寸记忆的肌理。
  半生浮沉,梦里常现七月的鏖战烽烟,足见其刻骨铭心。它不仅是青春的试炼场,更是灵魂的炼丹炉,将稚嫩煅烧成坚韧,将怨怼熔铸为勋章。当岁月的潮水退去,唯有礁石般嶙峋的往事,在记忆的滩涂上熠熠生辉。
  1990年7月,赣北的天空低垂如铅。彼时,我和卫国、英福躺在江边的一块草地上仰望天空,惆怅中产生臆想:如果考不上大学,将来就到江上去学开船,过上“随波逐流”的日子。
  那时的码头中学,学风涣散,普通高中应届生金榜题名者,凤毛麟角。为扭转颓势,在我们上高三的伊始,学校决定从文理两科各遴选十四名成绩优异的学生,分别组成文科实验班和理科实验班,寄望于名师点石成金,创造学校高考历史。我有幸跻身其中,却不知这“殊荣”恰是命运布下的温柔陷阱。
  高三的时光,恍若一场无休止的噩梦。第一轮复习的浪潮袭来,我便在知识的暗礁间触了礁。函数的迷宫令我晕头转向,化学方程式如乱麻缠绕心窍,物理能量转换似冰冷的铁链锁住思维。焦虑如藤蔓般疯长,日夜啃噬着少年仅存的自信。高一高二积攒的微光,在题海的冲刷下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惶惑与窒息般的无助。
  我陷入一种可悲的“假努力”泥沼,晨曦未露即伏案疾书,夜阑人静仍挑灯夜战,连睡眠都如沙漏般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宿舍的鼾声此起彼伏,我仍强撑眼皮演算习题。可越是这般焚膏继晷,头脑越如灌铅般沉重,知识如流沙从指缝滑落,终至神经衰弱的边缘,耳畔常有嗡鸣如蜂群盘旋,眼前试卷的字迹时而扭曲变形,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眩晕中崩塌。此等苦楚,唯己独尝,对镜自语尚觉悲凉,遑论向他人倾诉?
  高考前夕,我托同窗给父母捎信,索要三十元食宿费。彼时从码头镇到县城参加考试,校方统一安排旅店,三天食宿需要三十元。同窗空手而返,只道父母让我自己回一趟家。我心中疑窦丛生,是家中确无余钱,抑或双亲吝于解囊?7月5日晚上赶回家,翌日清晨,天光微明,父母就催我起床。粗粝的早餐下肚,父亲背起鼓囊的布袋,母亲紧随其后,他们这是要送我去考场?从老家出发,行走了十多里乡道后,径直转向武山铜矿,越过矿山来到黄桥,又将近走了二十里地了。我愈发困惑:为何不径直从大桥乘公交车前往瑞昌,偏要绕行这十几里崎岖山路?脚步渐沉,怨气如地火奔涌。终于按捺不住,脱口而出:“莫非你们连这一元二角的车钱也要省去不成?”父母相视苦笑,低声告知我绕远路是要去龙泉寺烧香求菩萨保佑我高考高中,我只觉这种拜佛祈福的行为愚昧可笑,满心愤懑却只能顺从同行。那一刻,我心里极度不舒服,但又不敢反抗,只得硬着头皮跟随父母一道烧香拜佛,祈求神灵保佑。清晰记得,敬完香后,乘坐小船横渡水库,再跋涉至县城人民医院的堂叔家。那时,已是午后两点,饥肠辘辘如鼓鸣,父母竟仍不舍分文买食,三人强咽干渴,把布袋交予堂叔,将我三日食宿托付于他。
  暮色四合,独卧堂叔家硬板床,窗外蛙声聒噪,心中却翻腾着滔天巨浪:怨父母之吝啬,恨其愚昧如磐石;伤自身之无力,悲命运如蛛网缠身。辗转反侧至天明,双眼红肿如桃,脑中混沌如浆。踏入考场的刹那,世界仿佛失声,笔尖在试卷上划出的,不是答案,而是绝望的刻痕。
  放榜之日,落榜的结局早已在预料之中,可分数差距之大如重锤击碎残存的幻想。语文和英语尚可,其余科目竟如雪崩般溃败。那一年,我们这一届的高考没有出现神话,应届生全部落榜。
  补习班的门槛尚未跨入,逃离的念头已如野草疯长。复读的时候,我经常在晚自习后,步行至武装部家属区,央求在县武装部任职的表哥,请他助我弃学从军。表哥拍案而起:“你底子扎实,只是临场发挥失措,复读一年,定能考上大学!”我执拗如顽石,苦苦哀求,终于挣脱了校园的牢笼,投身军营的熔炉。
  离乡那日,父母和乡亲们将我送至路口,父母的身影渐行渐远,模糊成地平线上两粒微尘。我未曾回望,只觉肩上卸下千斤重担,又似被抛入无依的虚空。
  高考的战场我败退了,但新的疆域正等待开垦。军营的生活,是另一种形式的考验。晨曦未露,号角已刺破长空;烈日当午,军事训练在高温中炙烤;暮色四合,夜间操练和政治学习丝毫不敢怠慢。然而,当战友们酣然入梦,我却在昏暗的月光下悄然苏醒。行军背囊深处,藏着一套被汗水浸透的高中课本,书页卷边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熄灯号响后,我蜷在营房角落,借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将公式定理刻入脑海;周末放假时,别人嬉戏于篮球场,我独坐营区一角,对着嶙峋怪石啃食书本。两年光阴,如子弹般呼啸而过,课本被翻得散了架,笔记积攒成厚厚一摞,高中知识的版图在我心中早已无死角地连成一片沃野。
  1993年7月,命运的齿轮再次咬合。我重返高考战场,却已脱胎换骨。考场外,骄阳似火,蝉鸣如沸;考场内,我执笔如执剑,心静如古井。语文卷上,文字如清泉流淌,将悲欢凝成锦绣华章;数学题前,公式如行云流水,复杂几何在脑中瞬间解构;物理试卷,力学与电磁的奥秘如掌中观纹;化学方程式,精准如枪械组装般分毫不差;政治论述,逻辑严密似军事推演;英语阅读,长句如坦途般一气呵成。下笔之际,如有神助,昔日的迷障烟消云散,知识的脉络在血脉中奔涌。当铃声响起,交卷的瞬间,我仿佛听见命运之门轰然开启的巨响。
  放榜日,高考成绩各科均在90分上下,终以非常优异的成绩被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录取。接到通知书的那天,我立于军舰旗杆下,仰望猎猎军旗,泪水无声滑落,这身戎装不仅保家卫国,更托举我飞越命运的鸿沟。从赣北贫瘠的丘陵到南海浩瀚的波涛,从实验班的惶惑到军校的荣光,三载光阴,我以血肉之躯丈量了梦想的距离。父母得知喜讯,老泪纵横,当年烧香的执念终得圆满,可我心中积郁的块垒早已在奋斗中消融。武山铜矿脚下的尘土,军营路灯下的孤影,此刻都化作生命年轮中最璀璨的纹路。
  回望人生的两次高考征途,恍若穿越两重天地。第一次,是懵懂少年在时代夹缝中的踉跄跌倒:教育资源的匮乏如铁幕笼罩,家庭认知的局限似荆棘缠足,个人心态的崩溃若暗流汹涌。那三十元的执念,那二三十公里的苦行,那菩萨前的怨怼,皆是特定年代里无数寒门学子共同的悲鸣。第二次,是淬火重生后的从容跨越:军营赋予我钢铁般的意志,自律铸就我无懈可击的节奏,时间的沉淀让知识如春潮般涌动。这并非简单的“复读成功”,而是生命维度的华丽转身。当校园的围墙困住思维,军营的旷野却解放了灵魂;当父母的愚昧遮蔽前路,自我的觉醒点燃了灯塔。时间在此刻显露出它最慈悲的魔法——它不急于奖赏天赋,却慷慨馈赠给坚持者以空间。
  若干年之后的我,站在甲板眺望无垠碧海,耳畔仍回响着赣北的蝉鸣。当年在长江边躺在草地上,向天空发出感慨的三个少年,后来走向了大海。卫国复读后考上海军电子工程学院,英福则考上了大连海运学院,当初的戏言没承想会变成现实,只是从臆想的江上“随波逐流”变成了海上“劈波斩浪”。
  高考的硝烟早已散尽,可它淬炼出的精神火种,仍在血脉中熊熊燃烧。人生海海,山山而川,唯有以时间为舟,以坚韧为桨,方能在命运的惊涛骇浪中,驶向那名为“无悔”的彼岸。这便是我历经两次高考的顿悟——殊途同归处,不是一纸文凭,而是灵魂深处永不沉没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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