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一秋
(20260726第 A03版)
蔡丽娟
老家的那棵红梅,枯在了乍暖还寒的春天里。
明明冬日里它还开得热烈,艳红的花簇缀满枝头,路过的人总要驻足赞一声开得真好。可春风拂过,柳丝抽绿,桃花绽红,这棵红梅却一寸寸失了生机,枝干枯脆,轻轻一折便断了。
母亲舍不得将它移走,日日固执地为它浇水、施肥,还特意请了附近的花匠来看。花匠瞧过之后叹道,能做的都做了,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这棵红梅,是父亲亲手种下的。
去年九月底,父亲生了重病,重到让我们猝不及防。
起初不过是牙疼,老毛病了,谁也没放在心上。可这疼拖了半个月也不见好,夜里还添了咳嗽的毛病。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父亲才不情不愿地去了医院,可检查结果,却是最糟的——肺癌晚期。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炸得我们一家人晕头转向。父亲这辈子,腰杆永远挺得笔直,衣着向来整洁得体,平日里精神抖擞,人人见了都夸他看着显年轻,尤其是这两年,连感冒都不曾有过,怎么会突然得了这样的病?
妹夫当即联系了省城的医院,我们连夜送父亲去了南昌。父亲一眼望见医院门口的“肿瘤医院”四个字,心里便什么都懂了。他没说一句抱怨的话,只是安静地配合着各项检查。
医生说癌细胞已经转移,时日最多不过两三年。我们哪里甘心,四处托人打听,终于联系上了上海复旦大学附属医院。
动身时恰逢国庆,医院的医生都放假了,只开了些中药,让我们回家等消息。十余天后,那边才通知入院,几经周折,总算在上海的医院住了下来。医生说,只要配合治疗,生存期有望达到十年。这一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们灰暗的日子,振奋人心。
母亲这才松了一口气,念叨着要去一个据说很灵的神婆那里为父亲祈福。可神婆却说,父亲的日子最多只剩三个月。我们只当是迷信,未曾放在心上。
第一期治疗结束后,我们带着父亲回了家,他的精神好了太多,看着与常人无异。听说这次用的是全新的治疗技术,精准针对病灶,副作用也小。
我们都以为,父亲会一天天好起来,他在我们面前,也始终是乐观的样子。父亲的老友万大伯,每日都来家里看他,陪他说话。一日,万大伯悄悄拉过我,说父亲私下里其实格外悲观,他说自己心里有数,怕是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无论我们怎么安慰他,说医生亲口说的,至少还有十年。可父亲只是摇摇头,说爷爷当年从发病到离世,不过三个月。村里几个叔伯,也都是肺上的毛病,走得也快,都没熬过三个月。
我们村盛产花岗石,家家户户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殷实,可石材加工带来的环境污染,却被大家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没落到自己头上时,谁也不会想着年年去做个体检。
父亲第二次去上海做化疗,回来后精神便差了许多。他突然起不了床,腿脚不受控制,整个人也蔫蔫的,没了往日的神采。
我们都以为是化疗的副作用,请来医生上门打针,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无奈之下,只能再送父亲去医院做全面检查,可查来查去,始终找不出病因。最后还是一位主任医师提醒,会不会是癌细胞扩散到了脑膜?
上海太远,我们先送父亲去了南昌的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果然是最坏的情况——所有治疗方案,都已无用。
从那之后,父亲便渐渐不清醒了,不再是那个沉稳可靠的父亲,反倒像回到了懵懂的童年。他时而化身抗日神剧里的主角,手指着虚无的前方,比出枪的模样,口中喊着痛击敌人;时而又像坐在驾驶座上,脚用力蹬着地面,手来回转动,嘴角挂着笑,转头嘱咐母亲坐好,仿佛正开着车,在乡间的路上兜风;有时,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喊一声“妈妈”,好像祖母就站在那里,从未离开。
他日夜无眠,唯有靠着打针,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母亲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日夜守在床边,轻声和他说话。父亲的眼睛本就深邃,如今却睁得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刻也不停——便是正常人,也熬不住这样日夜不休啊!医生只能定量打些安眠的药剂,怕打多了,反倒产生抗药性。
他渐渐认不出我们了,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医生安慰我们,肺癌晚期本是极痛苦的,还好父亲最后的日子,不用受那般煎熬。他时常自言自语,有时脸上会露出恐惧的神情,念叨着日本鬼子打来了,汽车撞到人了……我们的安慰,他听不见,可只要母亲握住他的手,轻轻帮他拍拍背,他便会闭上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可这份安稳,撑不了多久,便又会焦躁起来。
那天夜里,父亲突然清醒了。他睁着眼睛,四处张望,轻声问:梅花开了吗?母亲愣了愣,回他,还没开呢,等开了,就折一枝给你送来。父亲摇摇头,轻声说,不等了,他要回家,回老家里。
我们都不肯,老家没有医疗设备,怎么能回去?可母亲红着眼说,听他的,我们今晚就回。
那一刻,我们都清楚,快要失去他了。
那晚的风真冷,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寒,我们的心,更是结了一层冰。回去的路上,父亲睡着了,脸上是卧床以来,难得的安详。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抬眼时,我看见老家院中的那棵梅树,枝头已缀满了小小的花骨朵,可父亲,终究是没等到它盛开。
父亲走了快半年了。每次我们回家看母亲,她总要拉着我的手,哽咽着说:这梅花是你父亲亲手种的,十年了,年年开得好好的,怎么今年,就突然枯了呢?
我的眼眶一热,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