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花径

长江周刊 刊期:第19053期 20260726

荷花独自开

(20260726第 A03版)

  余博超

  似火骄阳催发出万物的生长热情,最先受到感染的,便是一池碧波中的荷花。
  浔阳城与荷花的缘分,大抵要追溯到北宋嘉祐六年。近千年的时光流转,九江依旧保留初见时的温柔——濂溪先生在千年以前发问的“莲之爱,同予者何人?”九江以满城荷风作答——荷花,是九江的市花。
  走在九江的阡陌街巷,荷花是最常见的景色。当晴光铺洒水面,沉睡的花苞次第舒展,恰如诗句“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在九江的街头巷尾,撞见一句古诗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少地名,都藏着这座城市对周敦颐、对莲花的心意。比如早年高速出入口被唤作荷花垄,还有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庐山脚下的莲花镇,这里也是周敦颐长眠的地方。
  自然,这里少不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胜景。如果你要找寻九江的夏天,那么你少不了来一趟周敦颐纪念馆旁的谭畈村。这座村子,藏着无尽的宝藏: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水芙蓉、秋天的古银杏、冬天的小火炉,这些都刻在了我的心上。
  我与这儿荷塘的相逢,是去年盛夏。那天午后,困意席卷正欲小憩,好友的电话打来了,兴致勃勃地邀我去赏荷花。说句实在话,彼时对于荷花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荷花,太常见了。在学习《爱莲说》之前,哪一场生日没有一盏七彩莲花蜡烛呢?很多时候,人需要外力推着,才能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在好友蛮不讲理的催促下,我被他强拉至谭畈村的荷塘边。
  那是属于绿色的王国,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荷叶整齐绵延,一望无际的绿色安安静静铺展开,整齐又柔和。绿是藏尽万般意趣的色彩,消解酷暑燥热,点亮荒芜清寂,能拥有这样一塘青绿,已是人间至幸。此刻没有春风拂面,也没有秋风送爽,只有滚滚热浪层层翻涌,裹挟着盛夏的灼热。
  心有所悦,便不惧酷暑。熏风迎面吹来,游人无不欢喜。且看风过处,荷叶翩跹起舞,圆润叶盘摇曳生姿,如盛唐仕女舒袖曼舞,那身姿不算纤柔,却似一轮轮满月,自信地晃出清亮波光。
  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盛景之下,总让人想起寻常清寂。我忽然想起乡下老宅水缸里,独自盛放的那一株睡莲。
  乡下房子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布置得朴素简约,由于父亲偏爱花,特意在院中辟一方小圃种花。可是,别的花太娇气,离不开人的照料,只有睡莲省事,水缸蓄满清水,就不用多费心,自己就能生长。
  上个周末,我陪父亲回乡下小住。一进庭院就看见水缸里开了一朵睡莲,让人意外又欢喜。
  同样是绿色叶片,它的姿态沉静很多。十几片荷叶环簇,只孤零零开 一朵花,不见刻意争艳的姿态,却品味出独守花期的安然。想来周敦颐偏爱莲的原因,便在于它从不计较世人褒贬,只循着自身花期,完成独属于自己的盛放。
  我把这张睡莲照片设成了微信头像。二十多岁的青年用这样清淡的头像,难免会被旁人议论。一次吃饭,有同事专门过来和我聊这件事。
  “你知道吗,从古至今,莲花其实很难被朝堂主流看重。”
  “周敦颐文章写得再好,一辈子也没身居高位,反观他的学生,官职全都比他高。”
  “这也不全怪旁人,他不是科举考上去的,靠荫补入仕,仕途本就受限。”
  “人的喜好很多时候由不得自己。一心向上攀援,是世人眼中的奋发;坚守本心不随俗流,却难被视作出淤泥而不染。”
  听完这些话,我默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我发自内心认同周敦颐身上的精神风骨,可也没法否认同事说的现实道理——但那又怎么样呢?史书里封侯拜相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数人百年之后,不复为人称道;唯有独爱莲之君子,凭一瓣清荷,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烈日当头的时候,其余的植物会黯然失色,只有荷花,安安静静独自盛开。“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算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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