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居·禅想

　　超侠

　　山道蜿蜒盘旋，车辆循着螺旋般的山路不断攀升，向着山顶、向着云端缓缓前行。云端之上，云雾虚无缥缈，却曾留有虚云大师真切的修行足迹。初夏时节，我跟随友人前往云居山探访古刹。
　　此前我以为这只是一座寻常的山间寺院。云居山海拔969米，山势陡峭，盘旋的山路让我阵阵眩晕。行至中途，车辆骤然停下，眼前竟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群山环峙，片片峰峦宛若莲叶舒展，稳稳托住这片莲花台般的净土，千年古刹便坐落于此。我从眩晕中缓过神，经友人介绍得知，这里是云居山山顶的莲花城，前方便是久负盛名的云居山古寺。
　　初见寺院，外观平实朴素，并无张扬气派，却藏着千年底蕴。这座古寺始建于唐元和三年（808年），由道容禅师开山立院，初名云居禅院，后经唐僖宗赐额龙昌禅院，至今已有1200余年历史。寺前是宽阔的广场，众人陆续下车，缓步向寺内走去。
　　行至山门，匾额题字为“真如禅寺”，我这才知晓此地正式名称，并非云居寺。山门匾额由赵朴初先生题写，字迹古朴潇洒，筋骨挺立。门柱楹联意蕴悠长，右联“云出岫本无心”，左联“居此土以存真”。山间白云出岫、自在舒卷，无矫揉造作之心；修行者安居清净道场，恪守本真初心，寥寥十余字，道尽禅意真谛。
　　步入内院，是规整方正的禅院，朴素的门檐下，立柱楹联对仗工整，右为“法雨来青狱”，左为“宗风启洞山”。楹联寓意佛法甘霖润泽青山古院，此地禅脉源自洞山良价祖师，其开创的曹洞宗，经弟子曹山本寂发扬光大，是禅宗最核心的支派之一，千年以来宗风绵延不绝。
　　内刹旁的介绍牌记载，真如禅寺千百年禅风浩荡、香火绵延，历代高僧辈出，虚云老和尚、性福大和尚、海灯法师等诸多大德都曾在此驻锡修行。提及海灯法师，我倍感熟悉，早年电视剧演绎他的一身武学，二指禅倒立的绝技惊艳无数人，年少时我也曾效仿练习。
　　友人介绍，真如禅寺坚守农禅并重、冬参夏学的古朴修行之道，禅风纯粹质朴，被誉为“世界坐禅中心”。院内墙面挂有三位住持照片，依次是虚云老和尚、一诚长老与现任纯闻大和尚。正是一代代大德传承，让这座隐于深山的古刹，成为佛教中首屈一指之地。这座深山古寺先后走出多位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虚云大师、一诚长老、传印会长皆出自此门，让我心生敬畏，愈发想要细细探寻。
　　寺内景致极简，处处透着清净朴素。庭院中一棵千年银杏参天挺立，枝繁叶茂，需两名成年人联手方能环抱，常有海内外游客慕名前来瞻仰。据碑文记载，这棵银杏树为唐代开山祖师道容禅师亲手栽植，距今已有1200余年。古树历经千年风雨依旧苍劲挺拔，守护着这片禅门净土。
　　穿过院内紫色的八仙花丛，一尊玄武神兽雕塑映入眼帘，背负厚重石碑，昂首伫立花丛之间，碑上镌刻《云居山重修真如禅院碑记》。初见时，恍惚间似觉神兽灵动有言，定神细看方知是石刻雕塑，一瞬恍惚，更添古寺清幽玄妙之感。
　　闲谈间，友人说起虚云大师的传奇身世。大师的一生历经劫难、百折不挠。他生于乱世，一生跨越两甲子，遍历山河动荡，曾徒步走遍大半个中国，远赴印度、尼泊尔等地参学游历。毕生遭遇兵荒战乱、疫病灾祸，数次直面生死绝境，也正是万般磨难，让他勘破世事无常，笃定禅心、坚守正道。
　　循着青石石阶，我们来到后院的虚云纪念堂。黛瓦石墙、莲窗雅致，庭院整洁肃穆。纪念堂门前有大师自题的对联总结其一生经历：“坐阅五帝四朝不觉沧桑几度；受尽九磨十难了知世事无常”。友人介绍，五帝指清代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五位清代帝王，百年沉浮、沧桑尽阅。而所谓“九磨十难”，更是道尽大师一生坎坷。九磨是贯穿一生的九大身心煎熬，含生苦、出家、苦行、疾病、水火、兵祸、谗言、祖庭、孤苦之磨；十难是十次濒死的生死大劫，从初生肉球、生母离世，到千里拜山、雪埋饥寒，再到重病垂危、溺水遇险、山中冻僵、身遭创伤、瘴毒缠身，最惨烈的是112岁遭遇的云门事变，遭连日毒打、骨裂血亏、重伤濒死。百年人生，磨难重重，大师却始终初心不改、坚毅修行，令人由衷惊叹、满心敬佩。
　　步入纪念堂内，一尊虚云大师铜像静立中央，身形清瘦、神态睿智，栩栩如生。友人告知，这尊铜像为弟子感念大师恩德所铸，铭记大师一生徒步叩拜五台山的赤诚，以及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铜像上方“坐化成神”四字，是世人对大德一生修行的至高赞誉。大师虽仅在此驻锡六年、坐化于此，但其禅心德行、家国大义，永远激励佛门后人。
　　铜像两侧配立小型法师塑像，供台上鲜花素雅、灯烛长明，一旁陈列的老照片、纪念木牌，静静诉说过往岁月。墙面悬挂的虚云大师钢笔画像，出自漫画大师丁聪之手，画风写实精细，将大师清癯沧桑、须髯微扬的法相刻画得惟妙惟肖，端庄肃穆，尽显虔诚敬意。
　　玻璃展柜中，整齐陈列着虚云大师生前修行器物：满是补丁的百衲僧衣、磨损陈旧的僧鞋袈裟、相伴多年的禅毯僧帽。件件旧物质朴简陋，直观展现出大师一生清贫苦修、农禅立身的修行本色。展柜中的老照片尤为珍贵，1957年，118岁的虚云大师与性福法师、海灯法师在佛印桥谈心石畔合影，慈容端坐，弟子侍立；1959年，120岁的大师驻锡云居山，依旧精神矍铄、慈眉善目。
　　走出纪念堂，院内矗立一块巨型天然景观石，右侧刻“汉藏连心树”几个大字，左侧碑文详细记载汉藏佛教交融、海内外僧人共聚云居山参学弘法的佳话，彰显出曹洞宗包容开放、融通共生的深厚文化底蕴。
　　此番游历，我不禁心生感慨。世人多追捧喧嚣盛名的寺院，却不知云居山真如禅寺藏绝世大德、隐千年禅脉，如云端高人，隐于深山，潜心修行，不争浮华，默默传法。真正的修行大道，从来不在喧嚣闹市，而在清净本心。
　　离寺之际，恰逢僧人于寺外田间劳作，种菜耕耘，自给自足。虚云大师留下的“农禅并重、冬参夏学”祖训，至今严格传承。我们辞别古寺，驱车前往山腰的云居山国际禅修院。
　　禅修院虽仍在建设之中，却已尽显恢宏气度、庄严风貌。院内清净无人，檀香袅袅，殿宇层层叠叠，规制宏阔，气象万千。法师引我们落座禅房，奉上清茶与杨梅。清茶涤心、鲜果润喉，静静聆听法师讲述禅修院的过往底蕴与未来愿景。我们静坐此间，仿若立身云端俯瞰尘世，心中万般波澜尽数平复。若能在此静心禅修、观照本心、体悟天地，与自然大道相融，便是人生一大清福。
　　云山藏禅韵，虚云留初心。个人修行与家国情怀相融，岁月沧桑与禅心赤诚相守。云居山中，云海悠悠，大德长存，禅韵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