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晒箱

　　宋汶

　　家住鄱阳湖边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事就是偷偷跟在大人后面，坐上驳船，去遥远的湖洲上扯藜蒿，与堂哥们去退水的湖里捞鱼虾。除此之外，我还喜欢一个特别的日子——农历六月初六。对于这一天，心中有种隐秘的期待。
　　鄱阳湖区域，春季雨水充沛，梅雨时节更甚。六月初六，江南地区已出梅雨季，正式进入伏天，这时主妇们开始洗晒。这样的日子，妈妈除了正常的洗晒外，还有一件事让我有种特别的神圣与喜悦，那就是晒箱。这一天，当阳光普照大地，妈妈郑重地将一只放在立柜上的红樟木箱拿下来。看到她双手搬出箱子，我和妹妹们就跟着她。箱子里装的都是她至爱之物，有绸缎、年轻时心爱的饰物、影集、具有纪念意义的物件等。妈妈神情庄重，轻轻将箱子打开，将里面的宝贝一件件拿出，捧在手上，小心抖开，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竹床上，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闪烁。鹅黄色的杭州绸缎被面，如新生雏鸭身上嫩黄的绒毛，是她结婚的喜被，外婆托人从杭州买的。她年轻时候穿的花裙子，青绿色的，上面点缀着浅红色的花卉，如春天石榴树的绿叶红花。还有一本影集，里面都是她年轻时的照片，我们总是捧在手上一张张地查看：有她的单人照，皮肤白皙，面容圆润，一对长辫斜斜地落在两耳旁；还有一张照片，是她与舅妈的合影，记录了她俩的姑嫂情。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妈妈略显丰腴，舅妈则显清丽，一对长辫垂于双肩，笑得很开心。妈妈的手搭在舅妈肩上，笑语嫣然。
　　樟木箱里，最让我迷恋的还是那把小花伞，粉红色的丝绸伞面，缀有白色蕾丝花边。妈妈每次晒箱时，我都会穿上那条如石榴花一样的碎花裙，拿起小花伞，小心翼翼地撑开，红伞与绿裙一同在太阳下旋转，像盛开的喇叭花，妹妹们羡慕得不行，急切地恳求我：姐姐，你别转久了，我们也要穿裙子拿花伞转太阳！我还没转过瘾呢，三妹妹就过来抢。妈妈则对着我喊，别抢了，不要把伞骨子弄散了。我只得停止臭美，将裙子与花伞给她们，妹妹们躲到一旁，兴冲冲地穿上花裙，撑起花伞转太阳。我则静静地偎在妈妈身边，看着箱子里的物件，重温属于她的芳华。
　　外公外婆都是有知识的人，20世纪60年代，一家人住在牯岭街上，舅舅舅妈也把家安在庐山。夏天山上气候宜人，来此旅游避暑的人络绎不绝。那个时候，妈妈学会了摄影，有时游客请她帮忙摄影，因为会取景、擅长调整光与影，照片效果好，游客都称她为小老师。她年轻时帮很多人照过相。妈妈随手翻开影集，抚摸着其中的一张，照片上四个年轻小伙子，他们既同乡又同学，同时到九江一中读高中。他们聚在一棵同样生机勃发的大树下，造型各异。那是妈妈刚认识爸爸时帮他们照的。60多年过去，照片保存完好。物是人非，曾经的热血青年先后离世，对着照片，我们暗自伤神，沉浸在回忆中的妈妈早已噙满泪水。
　　80年代中期，因家里孩子多，生活拮据，定居牯岭的舅舅舅妈体恤父母，让妈妈上庐山帮游客冲洗胶卷，可以赚点外快贴补家用。冲洗胶卷的地方，设在庐山电影院对面一个开阔平坦处。每到暑假，庐山游客云集，游客们拿着相机在各景点留下记忆，一卷胶卷用完，就需尽快冲洗出来，若保管不好，曝光了就前功尽弃。妈妈白天为游客冲洗胶卷，晚上则在舅舅家那间小房子里洗照片，我也在一旁帮着裁剪烘干的照片。那时，每到暑假，我们都会来舅舅家住。每天中午，我需送饭到牯岭街，从舅舅家到庐山电影院全是台阶，有15分钟左右路程。沿路风景如画，峰峦叠翠，红瓦灰墙，站在日照亭，九江全貌尽收眼底。来到冲胶卷处，妈妈身旁总围满游客，我则闲坐一旁，看游客从对面的电影院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几十年后，电影院因放映《庐山恋》创下吉尼斯纪录。当年，庐山誉满天下，记得有一年我们去上海玩，听说我们来自庐山，弄堂里的人满眼亮光。受庐山馈赠，我家逐渐度过艰难岁月。因妈妈技术好，为人热情，很多游客慕名前来。那几年，家里添置的收音机、电视机等都是妈妈暑期赚钱买的。那个嫩绿色的收音机，放在朱红色的五斗橱上，很是亮眼。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我们准时端着饭碗蹲在柜子边听评书、小说，有单田芳讲的《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还听过当代小说连播《夜幕下的哈尔滨》《平凡的世界》等。电视是飞跃牌的，那时周边住户没买电视，晚饭后都来我家看，记忆中的夜晚格外温馨。
　　若干年后，那个伴随我们成长的嫩绿色的小收音机，也收入妈妈的百宝箱里。
　　其实，六月初六也是我国一个传统节日，有着丰富的历史渊源。早在唐代，相传唐僧到西天取经回来，不慎将所有经书跌落到海中，捞起来晒干后，方才保存下来。后世效仿此事，便在这一天形成了晾晒书籍的传统。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有天书降于泰山，于是宋真宗便将六月初六定为天贶节，“贶”即赐赠的意思，以纪念天书的降临，寓意上天赐福。民间传说东海龙王每年这一天要出水晒鳞，人们也在这一天洗晒衣服，以求吉利。在民间还有“六月六，家家晒红绿”的说法，“红绿”指五颜六色的衣服被褥等。因这一时期天气炎热，阳光充足，人们会选择在这一天曝晒衣物、被褥、书籍等，以祛除湿气、防止霉变和虫蛀。还有称“虫王节”，传说六月初六是虫王的生日，人们通过祭祀虫王，祈求它保佑庄稼不被害虫侵害，以获取丰收。
　　无论有多少种起源，都不影响人们对这一传统的珍视。几十年来，妈妈都会在这一天晒箱（除非天公不作美），将六月初六晒箱的传统牢牢守护。这里，不仅珍藏着她的青葱岁月，也见证着生活的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