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庐看房人

　　季节性的特征，使得庐山产生了一门特殊职业，叫看房人。他们先是帮洋人看守房子，待洋人变卖房子离开庐山后，转而又替官僚和富商看房子。
　　抗战时，大多数看房人离开庐山，仍有一部分留下替主人看房，这时尽管已拿不到工钱了，但他们一直坚持到房主回来。
　　看房人住在别墅的地下室部分，庐山人叫地洞，阴冷潮湿，蚊蝇孳生。他们工钱低，事务忙，生活十分贫困。每月工钱一般一块银洋，不得不另外做些弥补，比如种点菜地，砍柴烧炭。一年四季，都没有个空闲。
　　上
　　于青是美庐别墅的看门人，庐山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
　　于青是庐山北麓的东林乡人，祖籍四川。抗战前，于青在庐山当警察。有一天蒋介石和宋美龄散步，在庐山夜色之中，边走边交谈。不料，宋美龄一只挎包不慎丢失。正在巡街的于青捡到了，归还给了失主。宋美龄打开看了看，不错，是自己的，东西也一样不少。宋美龄莞尔一笑，表示感谢，并说这人不错。不久，他们派人来请于青看房，于青答应了。
　　日军占领庐山后，于青回到山下老家。六年多过去，日军投降。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又回到庐山，一到美庐就打听，于青哪去了呢？派人去找。于青不难找，就在山下，他也回到了美庐。久别重逢，就像家人一样亲切。
　　于青天天洒扫庭院，收拾枯枝落叶，养花种草，尤其把宋美龄看重的凌霄花侍弄得十分葳蕤。美庐里里外外给他拾掇得干干净净、熨熨帖帖。
　　美庐有专门的轿夫，如赵先生和李先生，他们是浙江奉化人，蒋介石的同乡。几个轿夫常年住庐山，蒋介石到哪里，他们就抬到哪里，不离左右。当然，蒋介石去牯岭街，一般是不用坐轿的。他们按月发工资，穿的是一身蓝布便衣。
　　蒋介石的内勤队和外勤队，穿着却要考究得多，是清一色的藏青呢子。于青参照内勤队的待遇，明显优于轿夫，穿的是藏青呢子衣，也是按月领取工资。
　　每年十一月，庐山就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庐山别墅的房东不到下雪就陆续离开庐山。忠诚的看房人都要送上一程，有送到莲花洞的，有送到九江船码头的。码头上，房东挥着手说，回去吧。看房人还站着不走，等到船开动了，他才说，东家，明年热天再来啊。等到轮船再也看不到影子了，看房人才依依不舍地回来。往后，他们就守着孤寂寒冷的房子，盼望着冰雪快点消融，来年的夏天早日到来。
　　于青不用送那么远，美庐的主人有的是接送的人。
　　整个冬天，牯岭多半都是冰天雪地，一片银色世界。五月初，山上的布谷鸟开始啼叫，云层活动频繁，牯岭渐渐转暖。这时东家来信，说好了回来的日程。看房人就变得兴奋起来，逢人就说，过些天东家要来了，我得忙起来。看房人要检修屋顶，打扫庭除，擦洗门窗，晾晒衣被，乃至修路补墈。总之，他要让里外通明，干净整洁，赏心悦目。
　　过些天，家门口停靠几顶大轿，东家来了，一家大小，大呼小叫的。看房人老远就迎上前去，同他们亲切招呼，接过他们手里的物件，一同来到一尘不染、虚位以待的别墅里，屋里又重新热闹起来了。
　　于青与大部分看房人的情形，也大同小异。不过多少有些特殊，毕竟他的房东身份可不一般。
　　可是，有一天，美庐的主人才住下不久就收拾行李，仓促离去。细心的于青发现，东家的气色不那么好。于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木讷，有些不知所措。东家走时，他像每次那样站在大门口相送，谁知这一送，东家就再也没有回来。
　　于青依旧留在美庐看房。他想，我已经老了，还能做什么呢？当然还没老到像他养的一条狗那样，眼皮耷拉着，沉重得无力睁开来看人。可是，它不走，依恋在这栋房子的屋檐下。
　　解放初期，于青住进美庐的附房里，美庐里的一切大致保持原貌。很多军人和干部，不时到美庐参观，于青就替他们打开房门，带带路。
　　有一回，叶剑英来到美庐参观，看见蒋介石的相框倒挂在墙上，他侧过头看了一下，便对陪同人员说，这样不好，还是把它挂正来吧。这样，照片上的人，头顶重又朝着上方，恢复到了原样。
　　下
　　那时，庐山野生动物很多。
　　然而，庐山最多的动物有两种，一是野猪，一是豹子。
　　单说豹子，又叫金钱豹。这种动物皮毛很漂亮，也正是这点招致了灾祸。据庐山邵友光先生描述，它们的模样难以捉摸，当他咧开嘴望着你时，像哭也像笑，像笑也像哭，永远也搞不懂它真实的表情。
　　它们经常到生活区来偷袭。有时，鸡在门前觅食，人在屋里做事，忽然一声鸡叫，起身看时，鸡就被叼走了。有时，你出去遛狗，突然意识到身后好久没动静，一回头，只剩下绳子，狗没了。
　　更奇特的是，有一回，河东中路有个女人阴天在家纳鞋，孩子在窗外的石桌边玩。蓦地，她听见一种异样的声音，随后一股牲畜的气息飘进来。她起身探出门外一看，两只小豹子正在石桌边闹得欢，旁边是她正在傻傻地观看着的孩子。女人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孩子抱进屋来。
　　庐山的豹子很多，好在不伤人。庐山人也不打它，而是去捉或者关豹子。
　　有一回，有人在野猪荡用木笼子关住一只，个头挺大。管理局让崔铁匠打了一个铁笼子，把豹子关了进去。可是铁笼子往哪里放？谁来饲养？给自己出了难题。
　　有人推荐说，美庐的于青喜欢养动物，给他养吧。管理局采纳了这个意见，找到于青，他也满口应承了。这样，就把这笼豹子抬到了美庐。
　　不久解放了，庐山组建动物园，需要饲养员，不用说，于青顺理成章又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他被调到花径动物园，专职饲养动物。
　　动物园建在湖心岛山脚下。要弄来各种动物，得花多少钱啊？可是，精明的庐山人发现了一条捷径：做成各种笼子，只需抓一些豹子去外地交换就成，庐山有的是豹子。老虎、狗熊、狼、猴子、孔雀、火鸡，鸟类，还有从内蒙古换来的两匹马，全都换回来了，一分钱都不用花。有了金钱豹，还有什么换不来？
　　于青很喜欢动物，动物园办得有声有色，参观的人很多。
　　于青与动物交上了朋友，胆子也越来越大。他经常把虎掌拿出笼子，放在手里把玩。老虎表现得极有耐心，只是后腿站久了，不时要倒换一下重心，跳上一跳。有时，他会把几只小豹子放出来，带在身后，像牵着狗似的遛弯儿。那些东西走在路上，东张西望，也不怕人，似乎是有恃无恐。于青与动物之间，彼此建立信任，相安无事。
　　可是，有一天于青终于出事了。
　　那是1954年秋的一天清早，这天周末，轮到他休息。不知怎么他有点放心不下，穿了件新衣服，赶早就来到动物园。
　　像每次一样，先清洗狗熊的笼子。他得把狗熊赶到后面的笼子里去，这回狗熊也很配合。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一疏忽，竟忘了关上身后的门。正当他清扫被腾空的笼子时，两只狗熊返身回来，其中一只一把抱住了他，接着，一掌拍下去，于青的脸皮就撕下了一半，满面血污，惨不忍睹。
　　等到有人来后，才发现于青倒在一汪血水中，已过多时。人们快步将他抬到莲花洞，送往九江。此时，他大致还算清醒，能够回忆起狗熊袭击的过程。后来，终因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有人说，当时那只狗熊发现自己闯祸了，十分悔恨，曾蹲在昏倒在地的于青身边暗自哭泣。此说显然出于想当然，不足为凭。
　　然而，狗熊为何袭击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饲养员，始终是个谜。是否于青穿了那件新衣服坏了事，让狗熊一时没能认出，误以为是生人呢？不得而知。